花廳裡安靜了一瞬。
沈青山眯起眼，像一隻老狐狸聽見了獵物發出聲響，目光精明地打量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你這是替爹做的選擇題，還是替你自己做的？”
“我是替沈家做的。”沈夕瑤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聲音平靜，“爹，沈家雖是京城富商，可到底是商戶之家。如今這局面，太子得勢，多少人上趕著去攀附，沈家要是不站隊便罷，一旦站錯，便是萬劫不復。女兒不能看著沈家因為這些事，被人連根拔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爹想必心裡也清楚，沈家的底子，撐不了幾年了。鹽引的生意被太子的人搶了四成，綢緞莊也被擠對得剩不下幾間。爹不說，是怕我擔心，可我不是瞎子。”
沈青山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他看著面前這個瘦削的女兒，目光裡浮起一絲複雜的神色。他養了她十八年，從前只覺得她是溫室裡養出來的花，漂亮、嬌貴、經不得風。可這一年裡她嫁人、入宮、遇刺、遭陷，好像一夜之間便換了個人，眉眼還是那個眉眼，氣度卻全然變了。
她坐在那裡，腰背挺直，聲音不疾不徐，像在談一筆無關緊要的買賣。
他忽然覺得，他的女兒長大了。
安靜了半晌，沈青山忽然低聲笑了一下。那笑意裡帶了些許感慨：“夕瑤，你以為爹當初把你嫁給顧言，是因為那道聖旨？”
沈夕瑤端著茶盞的手指一僵，茶水在杯沿晃了晃，濺出兩滴。
“聖旨固然不可違，但爹在京城摸爬滾打幾十年，什麼辦法沒見過？真要是拼著臉面不要，拼著讓皇上覺得沈家不識抬舉，也未必就沒有退路。”沈青山看著她，“陳言你也知道，就是當年跟你娘提過親的那個，他如今在江南，手底下的商戶人脈，足以讓沈家遷過去重新紮根。”
沈夕瑤的喉頭動了動，指尖在杯身上緩緩收緊。
她不知道這件事。
“那爹為什麼……”她沒有說下去。
沈青山看著她，目光溫和起來：“夕瑤，你娘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你笨，說你心眼實，說你這樣的人，在亂世裡活不長久。她讓我一定給你挑個好去處，讓你後半輩子安安穩穩的。”
他頓了頓：“我當時跟她說，我一定給你找一個，能護得住你的人。”
沈夕瑤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她的指節攥得泛白，像是要握住什麼正在從指縫間流走的東西。
“我認識顧言，比你以為的早得多。若他只是一個空有頭銜的藩王，就算聖旨壓下來，我也不會把你嫁過去。”沈青山低聲說，“可我看得出來，他不是池中物。他日後，是要飛到高處去的。”
“只要他不是薄情寡義之輩，便有你一碗安穩飯吃。即便他當真不是良配——沈家的女兒，嫁進了王府，總比嫁進小門小戶遭人欺凌要強得些。至少，旁人動你，還要掂量掂量昭烈王府四個字的分量。”
沈夕瑤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一直以為，爹當年把她嫁給顧言，是被聖旨所迫、別無選擇。她重生以來甚至怨過這門親事——怨他把她推進這場渾水裡，讓她兩世都逃脫不開那個男人的陰影。可直到今日她才知道，父親當年不是沒有別的路。他只是選了，一條他以為能讓她安安穩穩走完的路。
他以為顧言能護住她。
他不知道的是，她前世死在那座王府裡，死了也沒人知道。但那是她的命，不是爹的錯。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湧上來的熱意壓回去，聲音卻仍帶了一絲幾不可聞的啞：“爹，您放心。這一次，女兒不會再讓沈家出事的。”
沈青山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他那隻常年撥算盤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糙得像砂紙，聲音有些啞：“夕瑤，沈家怎麼樣不重要。爹活了這把年紀，什麼都看開了。只要你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沈夕瑤沒有接話，只是低下頭，將茶盞端起來，一口飲盡。
茶已經涼了，澀澀的苦味順著喉嚨滑下去，她卻覺得心裡暖了幾分。
她離開花廳時，在門檻處頓了一下，回頭看向沈青山：“爹，您方才說的那件事——”
“太子要查王爺？”沈青山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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