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去扶他，他半個身子的重量壓過來，壓得她膝蓋一彎，險些跪倒。兩人跌跌撞撞地靠著牆滑坐下去，他整個人癱在她肩上，滾燙的呼吸噴在她頸側，幾乎要燒起來。
“你挺著。”沈夕瑤咬著牙，一手託著他的頭，一手去他懷裡摸那盒金瘡藥——她認得那個白瓷小盒，前世他用過，味道很淡。她剛夠到盒子邊緣，他身子忽然一軟，衣襟散開，一個輕飄飄的東西從他懷中滾落出來。
落在地面上，藉著她擱在一旁的碎瓷反射的月光，她看清了。
一方絹帕。
月白的底子，邊角繡著一枝木蘭。花瓣的針腳細密工整，靠近花心的位置卻有兩針走歪了，像是繡到一半被人打斷了手。她認得那針腳——歪掉的那兩針，是當年被窗欞木刺紮了手留下的。她後來翻遍了針線筐也沒找著，便當是被風吹丟了。哪能想到，竟會藏在他懷裡。
沈夕瑤的手停住了。她看著那方攤在月光下的帕子，看著那兩針歪掉的針腳，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勒得她喘不上氣來。
她指腹摩挲過那兩針歪斜的線腳，喉頭滾了滾，聲音有些發澀：“這帕子……怎麼會在你身上？”
顧言靠在她肩上，已經燒得神志模糊。他偏過頭，迷濛的目光落在她手裡那方帕子上，瞳孔聚了聚，像在辨認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認出來。片刻後，他啞聲開口。
“還我。”
沈夕瑤攥著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緊。她低頭看著他燒得泛紅的臉頰，看著他額角滾落的汗珠，看著他那雙連神志都不清了卻仍固執地盯著帕子的眼睛，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到底想做什麼？”
顧言沒有回答。他的目光還黏在那方帕子上，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低聲重複了一遍：“還我。”
沈夕瑤眼眶忽然一陣熱意上湧。她將那方帕子攥得更緊，正要開口——
院門外驟然亮起一片火光。
她渾身一僵。火光透過半掩的院門縫隙湧進來，灼亮的光影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晃動的人影。隨即，一道冷沉的聲音伴著靴聲從門外傳來：“給本王仔細搜。這宮裡，怕是有不該在的人、不該在的事。”
顧安的聲音。
沈夕瑤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她偏過頭，藉著火光看見院門外影影綽綽的人影——至少七八個，火把將牆根照得亮如白晝。顧安站在最前，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篤定：“雲貴妃今夜宴上先行離席，有人說她未回寢宮，倒是在這附近見了人影。本王身為人子，總得替父皇查一查，免得有什麼野男人混進來，汙了後宮清靜。”
腳步聲由遠及近，朝這邊逼來。
沈夕瑤低頭看了一眼癱軟在自己懷中的顧言——他渾身滾燙，滿身狼狽，連站都站不起來。若是被人發現雲霞深更半夜與昭烈王藏在這荒廢院中，他這副滿身藥性的模樣，顧安只需要一句“昭烈王與貴妃私會”，便能將兩人一起拖下水。
院門外的火把光已經逼近。門板被拍得哐哐響，顧安的聲音比那火更燙：“給本王撞開。”
砰的一聲，門從外頭被撞開。
顧安站在門口，火把的光將他半邊臉照得忽明忽暗。他眯著眼掃過院內，剛要邁步，卻停住了。
沈夕瑤背對著門站著。裙襬微亂，髮髻半散，正低頭理著衣襟。聽見動靜，她緩緩轉過身來，面色白得不太自然，眼底帶著一點還沒來得及收乾淨的潮意。她看見顧安，怔了怔，隨即扯出一個又驚又窘的笑容：“殿下？深更半夜的，您怎麼到這兒來了？”
顧安的視線沒有在她臉上多作停留，徑自越過她肩頭——院牆根邊，一道玄色身影靠著牆，半隱在陰影裡。他定睛看了片刻，嘴角緩慢地牽起來：“弟妹……也真會挑地方。”
沈夕瑤沒動。她背對著顧言，把人擋得嚴嚴實實，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侷促：“臣婦方才是出來透氣的，走岔了路，恰好在這院裡歇歇腳。不想驚動了殿下，是臣婦的不是。”
“透氣？”顧安緩步走進院裡，靴底碾過滿地枯葉，停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深更半夜，不在殿裡待著，跑到這兒透氣？”他偏過頭，目光從她肩頭越過去，“地上那人是誰？”
話音落下，他的右手已經按上了腰間劍柄。
沈夕瑤心裡明白得很——今夜這一關若是過不去，她和顧言都出不了這扇門。
她看著身後那個燒得神志模糊的人，看著他垂下的眼、泛白的唇，看著他懷裡那方露出半形的蘭花帕。她忽然俯下身，捧住他的臉，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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