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摸了摸懷中那枚白瓷瓶，指尖涼了一下，又收回來。冷茶擱在石階上，沒有回頭。
涼意從石階底下滲上來，漫過裙襬，凍得腳踝發麻。沈夕瑤端著那盞冷茶坐了很久，茶湯映著天上被雲遮去大半的月，渾濁得看不見底。
她沒喝第二口。
院裡那棵老槐樹投下的影子斜斜落在她腳邊，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她低下頭去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她嫁進昭烈王府那日，喜房窗外也有這麼一棵樹，只是沒有這棵老。那時她滿心歡喜，連樹影漏進來的光斑都覺得是吉兆。可惜後來她才知道，樹是老的枯，人是舊的好。
她伸手攏了攏衣襟，想起芙蓉臨行前給她塞的那件薄斗篷，落在偏殿椅背上沒帶出來。夜風鑽進領口，涼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沒打算回去拿。
她是自己走出來的。方才顧言與雲霞分明有話要說，雲霞含淚望了顧言一眼，那目光裡的東西，沈夕瑤一眼便認得出——那是將心捧到人跟前，只盼對方接住的忐忑。她不想站在那兒礙眼，便順手替他們帶上了殿門，在廊下站了片刻，又走到這石階上坐下。
她告訴自己，這是給他們放風，住在宮裡處處皆是耳目，皇后的人正盯著昭烈王的一舉一動，若被人撞破雲霞深夜到訪，那是掉腦袋的事。
可她自己心裡清楚，這不過是拿來搪塞的由頭。
殿門虛掩著，裡頭偶爾漏出幾句壓得極低的說話聲。起初她還能辨出幾個字眼，後來聲音愈發沉下去，像被什麼裹住了。她沒有湊近去聽，只是那盞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像一條窄窄的河，將她隔在這頭。
她不是沒有走過去聽的念頭。那念頭轉了一瞬，便被她自己掐滅了。她坐在這兒替人放風，是自己選的。既然選了，就不必再去聽那些本該讓她聽見的話。
殿內的聲音斷斷續續，窗紙上映出兩道影子。雲霞的身影晃了晃，站不太穩的樣子，過了一陣，忽然矮了半截——那是跪了下去。
沈夕瑤別開目光。她不打算看這場戲，也不打算猜他們說了什麼。
過了一會兒，雲霞的聲音隱隱透出來，帶著壓抑的哽咽：“王爺……本宮知道這話不該說，可這宮裡，本宮實在尋不著第二個人能信了。”
顧言的聲音低而沉，聽不出喜怒：“雲妃，你可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本宮知道。”雲霞的聲音在發抖，“本宮的性命，從今夜起就交到王爺手裡了。”
殿內沉默了片刻。顧言緩緩開口：“皇上中的不是尋常病症，是毒。”他頓了一頓，“你查到這一層，已是險棋。皇后在後宮經營多年，做事不會留尾巴。你今夜來過此處的事，不可讓第三個人知曉。”
雲霞道：“本宮明白。”
“你且先回去，一切照舊。”顧言的聲音低下去，沈夕瑤聽不真了，只隱約辨出最後一句，“……本王答應你。”
裡頭是長久的沉寂。半晌，門軸響了一聲。沈夕瑤沒有回頭，只聽見雲霞的腳步聲停在廊下。她垂著眼，看見一截淺色裙裾在她身側頓了頓，像是有話想說，終究沒有開口。那截裙裾最終從她餘光裡滑過，步履急促地穿過院子，消失在月洞門外。
又過了好一會兒，顧言的聲音從殿門方向傳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絲她聽不太分明的情緒：“夜裡涼，你打算坐多久？”
沈夕瑤沒回頭，只抬手晃晃手裡那盞已經冷透的茶：“茶還沒涼透呢——涼了我就回去。”
“你手裡那盞，早涼透了。”顧言走到她身側，低頭看她。
月光太薄，他看不清她臉上神色，只看見她領口露出的那截脖頸，被披散的頭髮遮去大半，白得沒有血色，像埋進陰影裡的一段冷玉。
“雲妃走了。”
“嗯，我聽見門聲了。”沈夕瑤把那盞冷茶擱在膝頭，這才偏過臉來，仰頭看他，“你們說完話了？”
顧言沒有接她的話。他又靠近一步，在她旁邊那截石階上坐下來，隔著一拳的距離，聲音壓得很低：“雲妃說，父皇的病不是風寒。”
沈夕瑤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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