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是我,瑤兒。”
沈青山沒應她,又昏睡過去。
第八日夜裡,他認不出她了。
到第十日清晨,沈夕瑤正絞了熱帕子要給父親擦臉,榻上的人忽然睜開了眼。人不但醒了,氣色還好了不少。灰敗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光,眼睛都亮了幾分。
“瑤兒。”沈青山自己撐著坐了起來,聲音比往日洪亮,“扶爹起來。”
沈夕瑤手心一涼。她沒學過醫,可爹這副氣色——迴光返照。
“爹,您躺著吧,外頭雪大。”
“不。”沈青山搖頭,掀了被褥要下榻,“爹想了想,還沒陪你好好看過雪。去亭子裡,陪爹坐會兒。”
她沒再勸,起身去衣櫃裡取了那件最厚的狐裘,一層層替爹裹上,扶著他一步步挪到後院那座賞雪亭。
亭子四面透風,雪片子斜著往裡卷。亭外白茫茫一片,臘梅枝頭壓著厚雪,冷香一陣一陣飄過來。
沈青山靠著木柱,伸手接了片雪在掌心,看它化成水。
“瑤兒,爹給你講講你孃的事,好不好?”
沈夕瑤在石凳上坐下:“爹您說。”
“你娘啊,是個傻姑娘。”沈青山眼睛望著亭外的雪,聲音慢下來,“當年我娶她,存的可不是什麼好心。沈家剛起勢,亂得很,我一個商人整日在外頭跑,家裡沒個鎮得住的人不行。你娘書香門第出來的,規矩好,會管家。我起初,就是相中了她會管家。”
他咳了兩聲,緩了緩。
沈夕瑤伸手,替他把滑下來的狐裘往上提了提。
“可後來,爹離不開她了。”沈青山低頭看著自己枯瘦的手,眼底全是悔,“她在,家裡熱乎。她不在,我回來看著空屋子,連口熱茶都喝不上。爹這才明白,自己早就愛上她了。”
“可我荒唐。年輕時候總覺得外頭的生意、外頭的臉面比天大。她病了,我還嫌她嬌氣,嫌她耽誤我出門。等我從江南迴來,她已經……已經不行了。”
“那年——”
沈夕瑤剛要開口,沈青山擺了擺手,又咳了兩聲。她替他把狐裘領子掖緊,把話嚥了回去。
雪落在他肩頭,他也不拂。
“她臨走前,我跪在榻前問她,嫁我悔不悔。”
沈青山抬起眼,一字一句:“你娘說不悔。她說,沈青山,我這輩子最不悔的,就是給你管了這個家,給你生了瑤兒。下輩子,我還尋你。”
她別過臉,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
沈青山笑起來,那聲笑不像個快走的人。
“所以啊,等我死了,下了地府,得先去把她搶回來。省得她被那些男鬼哄了去,忘了我這糟老頭子。”
“爹……”後半句沒了。
沈青山收了笑,眼睛落在女兒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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