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上空雲翳翻騰，層層疊疊壓向城闕，驚雷落下，天地變色。
殿內燭火在穿堂而過的風中簸盪，扶蘇盯著手中的簡牘，神色明暗不定。
咸陽的急報，字字劌目怵心。
項羽入關，縱兵屠城，滔天烈火焚燒足足三日三夜，咸陽宮皆化焦土廢墟。
不僅僅是悲憤，他也不知為何，這訊息就像刺骨的錐，一下下劌鑿著他的心口，令他心神俱碎。
過往前塵在他腦海中，還是一團漫漶迷霧。
而無論過去他是怎樣的人，現在他是楚懷王，是諸侯聯盟的共主。
可這金玉其外的尊位之內，早被項羽一點點掏空蠶食，徒留一副空殼。
他亦曾借勢還都彭城，收攏殘卒，暗布耳目，一度攏回權柄。
奈何鉅鹿一役，項羽破釜沉舟，威壓震懾群雄，兵權盡入其手，自此號令皆由其出，楚廷已經失去對其的制轄。
大殿中央，項羽所遣使者傲然長立。他垂眸靜候，神情凜然肅穆，彷彿捧來的不是公文，而是不容推拒的通牒。
奏簡上，字字透著桀驁倨傲。
項羽意欲廢棄“先入關中者王之”的舊約，改由他坐鎮關中執掌分封。
在扶蘇一側，呂臣、陳嬰兩近臣或低眸噤聲，或欲言又止。
項羽憑藉武力威懾以亂綱常另立秩序，他們都沒有可敵項羽的實力，誰又拿得出半分應對之策？
偌大王殿死水般沉寂，唯聞簷角風鈴於狂風中激盪作響，碎音凌亂。
“如約。”扶蘇道，聲音沉涼，擲地若有金石之音。
就算付出生命的代價，他也不會食言背信，讓項羽得償所願，還得個名正言順！
使者未置一詞，接過批覆的奏簡，冷臉長揖而去。
呂臣面有戚容，語帶千鈞重：：“大王如此回絕，只恐……”
“項羽在關中燒殺搶掠，屠戮百姓。沛公入關，秋毫無犯，約法三章。沛公方堪為關中之主。”扶蘇不齒道，“寡人豈能因項羽片語恐嚇，就丟棄信義。”
陳嬰上前一步，沉了聲音道：“項羽殺宋義奪大將軍之柄，本屬名不正言不順之篡逆。楚地大族甚至項氏宗族內，不滿的人不在少數。然各路諸侯懾其淫威，且項羽縱諸侯劫掠咸陽，以金玉相誘，以軍功裂土許人以封王，恩威並施間諸侯皆已受其招安。項羽有持無恐，未必肯依約而行，只怕，還會對大王……動殺心。”
“那便由他來殺。”扶蘇抬眼，眸底黝黯宛若大火餘燼之死灰，“讓天下就都知道，項羽背棄盟約、弒殺君上。寡人便以自己這條命，作‘如約’二字之鐵證。他項羽今日敢弒君，明日必淪為千夫所指、天下共討之獨夫！”
扶蘇語氣昂揚剛毅，眉目間無半分遲疑，唯見以身殉道之決絕。
他願以己為棋，換天下海晏河清。
陳嬰深深一拜，聲音微顫：“臣陳嬰，誓死不從項羽謀逆。此心昭昭，唯天可表。”
呂臣亦拱手，哽咽難抑：“臣附議，萬死不為項羽鷹犬！”
數次悶雷滾過，終於大雨傾盆而下，將天地滌盪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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