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裡有棵大樹，樹上的蟬吵個不停。
“七十六年了。”
桑榆的聲音有一種莫名的輕鬆，
“我家幾代人就等著有官人來問這四個字，我爹等了一輩子沒等著，臨死跟我說，榆啊，接著等，今天，你們來了。”
函套開啟。
《修志私記》，四冊，毛邊紙，蠅頭小楷，桑直的手筆。
柳明遠雙手接過，翻開第一冊，第一頁，頭一行字就把他釘在了原地，
“餘性怯，不敢犯顏，又不甘曲筆。
直書則禍及一家，不書則愧對十四人。
乃以初稿存其實，以小注存其冤，以私記存其詳。
他日昭雪，此稿為證。
桑直，正德十二年臘月，燈下記。”
（嗯，意思就是說，我膽子小，不敢多說話，怕上面罰我，但是又不甘心亂寫一通，說真話怕連累家人，不說又覺得對不起冤魂，只能在上面寫個小注，萬一以後有個什麼事兒，這就是證據。）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作者吐了一口氣，希望大家別罵我。
柳明遠捧著那冊書，手抖得嘩啦嘩啦響。
他自己就是落第五回的讀書人。
他太懂這幾行字了，一個貢生，夾在知府的刀和自己的筆中間，進不能直書，退不忍曲筆，最後想出的法子，
是把真話拆成三份，分別塞進三個能活過歲月的地方。
初稿存其實，小注存其冤，私記存其詳。
好一個桑直。
筆頭比所有人都軟，骨頭比所有人都硬。
後頭三冊，記得極詳，正德九年圍山的日期、帶兵的把總姓什麼、十四人的姓名籍貫年貌，跟九爺家那本名冊，一字不差，
嚴恪如何授意志局聞鈴觀一節從簡、如何把妖言定為官評，
甚至記著那口鐘的下落，“鍾熔，鑄城隍廟爐，恪自銘其腿“。
每一條，都跟現有證據咬得嚴絲合縫。
沈知遠一冊一冊看完，站起來，對著那口樟木箱，端端正正，作了一個揖。
“此稿，可否入卷作證？或抄錄副本入卷，原稿仍歸貴府珍藏。”
桑榆笑了，擺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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