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到後半夜,大哥從廚房出來了,端著第二鍋湯,這回沒糊。
他在陳大有和沈知遠旁邊坐下,三個人圍著一個小炭盆,誰都不說話。
半天,陳逢春開口了,聲音發飄:爹,當年娘生我的時候,你也這麼守著?
陳大有:守著。
那時候家裡窮,炭盆都沒有,我就在灶門口坐著,燒了半宿柴。
陳逢春:怕嗎?
陳大有:怕。怕你娘,也怕你。
陳逢春:我現在就怕。
守齋開分號我沒怕過,東號西號幾百口人吃飯我沒怕過,就現在——他的聲音抖了,我現在手心全是汗。萬一……
陳大有打斷他:沒有萬一。
陳逢春:爹,你又沒起卦,怎麼知道沒有萬一?
陳大有把手伸到炭盆上烤著,慢悠悠地說,
逢春,有些卦不用起。你媳婦是什麼人?
頭一胎生小滿,三天就下地揉麵;
這些年守著守齋,裡裡外外一把好手。
這樣的人,命硬。
命硬的人,生孩子跟揉麵一樣,一發一個準。
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咱們家這幾年,辦了多少難事?
七十六年的案子都翻過來了,老天爺要是連這點面子都不給,那他這買賣也太不會做了。
陳逢春被這歪理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下來了。
沈知遠在旁邊,適時補了一句:
大哥,產房裡的章程,劉姥姥是全城最好的;
大嫂的身子,孫先生月月把脈,記錄在冊;
備查六十六條,條條有人。
這一仗,咱們是六十四個條目圍著一個產婦打,輸不了。
陳逢春:妹夫,你這話,跟你審案子一個味兒。
沈知遠:嗯。卷宗的好處,就是讓人心裡有底。
天矇矇亮,產房裡頭,一聲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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