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的規矩，府志這種官書，向來是官刻官印，印完分送各衙門、各學宮，民間書鋪沾不著邊。
這回破了例——總纂大人點了傳經堂的名。
明面上的說法是傳經堂的刻工好、紙墨正；私底下誰都明白，這是志局給桑家的一個交代。
開印前一晚，桑榆關了鋪子，一個人在印坊裡坐了一夜。
陳三丫是後來聽柳明遠講的。
柳明遠說，那天夜裡他陪了一會兒，桑榆沒幹別的，就是把《修志私記》那四冊原稿，從卷宗裡取還的原稿，供在印坊正中，上了三炷香，說了三句話。
頭一句：曾祖，府志開印了，孫兒的鋪子印的。
第二句：聞鈴觀，整整一卷，都在裡頭了。
第三句，桑榆磕了個頭，說的：俟來者，來了。您那句批註，七十九年了，該交卷了。
第二天開印，頭一版印的不是序，不是卷首，是“寺觀“卷。
印坊裡，墨香撲鼻。
桑榆親手揭下頭一張印葉，紙是上了年頭的竹紙，墨是上好的松煙，
“寺觀卷·聞鈴觀“六個字，黑得發亮。
老頭兒捧著那張還潮著的印葉，手抖得厲害，湊到眼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聞鈴觀，在封龍山北坡。正德九年，知府嚴恪構陷，觀毀，道眾十四人流徙，皆歿。萬曆某年，都察院複核昭雪，復其名譽，立碑故址。觀主玄濟，住持，正德九年歿於良鄉道。弟子聞真，俗姓失考，住持關門弟子，司引路鈴——“
桑榆看到“聞真“兩個字，看不下去了，把印葉貼在胸口，蹲下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他家的老掌櫃後來跟人說，東家那天在印坊裡蹲了一炷香的工夫，起來，把那張印葉晾好，說了兩個字：開印。
頭一批府志，印了一百二十部。
柳明遠押著樣書回雲澤，是九月十二。
書到陳家，全家圍了一圈。柳明遠如今走路都帶風——府志纂修，《五榜錄》又寫完了大半，用他自己的話說：我這輩子，寫的字終於開始刻進石頭和木頭裡了。
他把樣書攤開，先翻“寺觀“卷。
聞鈴觀，整整一卷，從始建到觀毀到昭雪，十四個人，一人一傳。
玄濟觀主的傳最長，從終南山玄真子那兒徵集來的舊聞都寫進去了——“善醫，常為鄉人治病，不取值“。
聞真的傳，是娘提供的全部記憶，柳明遠一字一句記的，
“弟子聞真，住持關門弟子，司引路鈴。觀毀前夜，奉鈴出亡。流寓江湖四十餘年，以醫濟人，窮人只收藥錢。“
王巧雲坐在那兒聽，柳明遠念一句，她點一下頭。
再往後翻，“人物“卷，桑直有傳。
柳明遠親自執筆的，三百二十一字，寫他如何在知府刀口下“初稿存其實，小注存其冤，私記存其詳“，結尾八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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