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應當認得這匣子，是我生母顧氏入宮時帶來的。這香名叫沉眠香，是顧家世代相傳的調理古方。從前我母親常年心悸難安，全靠此物安神靜養。”
“顧家名醫以微量曼陀羅搭配梨蜜、沉香中和烈性，只取安神沉眠之效，無蝕骨劇毒。我加大了用量，將它放在太后宮中的香爐裡，只會讓她陷入七日深度昏睡，七日過後太后自會清醒。”
“況且，近日舒妃娘娘頻頻出入慈寧宮，嫌疑最大的人也應是舒妃娘娘。我已暗地裡把線索指向舒妃了。”
蘇太妃眼眶泛紅，指尖顫抖撫過匣子上的蘭紋，那是顧輕眉生前貼身存放的物件，她當年收拾遺物，心疼稚子年幼，便將這盒香妥帖收在密室，從未想過有一日會被用來算計太后。
蘇太妃攥住他的手腕，指尖冰涼：“可這終究是欺君罔上、禍亂後宮的大忌！你為何偏偏要這麼做？舒妃餘彩英與世無爭，性子軟和，同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為何要將所有線索盡數引到她身上，讓她替你揹負這無妄之災？”
提及舒妃，慕景琮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涼薄的笑意，眼底毫無半分憐憫：“太妃娘娘，您只看見舒妃溫順無害，卻看不見後宮朝堂盤根錯節的棋局。”
“眼下儲位之爭局勢明明白白，大哥慕景珩是皇貴妃柳綰綰所出的，丞相柳松是他外祖，朝堂半數文臣皆是柳氏門下，而且他剛成年就封晉王，朝野上下早已預設他是東宮首選，根基穩固，我如今動不得他分毫。”
“二哥慕景珏由舒妃撫養長大，去年封肅王，父皇外派他在外歷練一年有餘，近來屢屢遞迴政績，父皇對他日漸器重，再放任下去，他便會成為我前路之上第二道攔路石。將所有疑點推到舒妃身上，便是折損慕景珏身後依仗，斷他後宮助力。”
“柳綰綰與舒妃積怨多年，早就恨不得尋個由頭扳倒對方。我暗中鋪下所有指向舒妃的線索，等同於送她一份天大的人情。如今她看見了父皇的偏袒，往後在父皇跟前，她不會刻意針對我，反倒會將所有心思放在打壓舒妃、肅王身上。”
蘇太妃怔怔望著他冷靜淡漠的側臉，心底滿是失望與心酸，緩緩搖了搖頭，長嘆一口氣：“我從小到大教你讀書明理、隱忍向善，從沒想過要你費盡心思去爭搶儲君之位，更不曾教你算計後宮妃嬪、手足兄弟。”
慕景琮將桌上的茶具一下掀翻在地，“太妃娘娘！柳氏一黨過河拆橋的事多了去。二哥警惕心重，對我很是防備。”
“與其依附他們，不如我自己闖一條路！”
蘇太妃痛心道，“這條路步步染塵，兇險萬分，你當真半點不後悔？”
慕景琮垂眸，神色平靜篤定：“既已踏出這一步，我便從未後悔。無母族撐腰，無父皇偏愛，若不主動謀局，我這輩子只能做個閒散無勢的三皇子，任人拿捏欺辱。”
蘇太妃見他心意已決，知曉再多規勸也是無用，只得話鋒一轉，說起一樁事關他終身的要事，眉宇間添了幾分愁緒：“罷了，你的路你自己走。我問你，你今年已然十六，再過一兩年，陛下便會下旨為你擇選正妃。京中世家貴女無數，你心中可有中意人選？”
提及娶妻聯姻，慕景琮眼底掠過一抹冰冷的嗤笑，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不甘：“京中適齡貴女，早就被慕景珩瓜分殆盡，盡數用來穩固他的儲君根基。”
“我生母顧輕眉出身顧家清流，本該是我最大助力，可顧家嫡長女早已嫁入東宮，做了慕景珩的側妃。若是我再迎娶顧家女子，顧家所有資源定然會優先傾斜嫡長房，到頭來得利的依舊是慕景珩，於我而言毫無益處。”
“先前我看中姨母顧青衣之女林芷，林家有林太傅，在朝堂也掌握了不少文官勢力，若能娶她，我還能兼得顧、林兩家助力。可去年柳綰綰暗中進言，父皇一道聖旨，直接將林芷賜婚給了慕景珏做正妃，斷了我這條後路。”
“如今剩餘世家適齡女兒，要麼家世單薄，要麼早已和柳家、東宮繫結，娶進門非但不能為我添助力，反倒會處處掣肘。”
他抬眼，眸中閃過一絲勢在必得的光亮，心中早已敲定最好的人選：“我心中已有盤算。如今雲家蒙冤入獄，滿門忠烈揹負謀逆汙名，可雲家世代戍守北疆，麾下數十萬邊軍舊部忠心耿耿，軍中根基無人能及。”
“只要我暗中周旋，幫雲家洗刷謀逆冤屈，挽回將門榮光，雲家上下必然會記我天大恩情。屆時我求取雲家嫡女雲鳶為正妃，手握北疆兵權作為後盾，大哥二哥再難輕易制衡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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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徹底吞沒皇宮重簷，御書房內絲竹靡靡，一派荒唐散漫。
御案之上堆積如山的奏摺層層疊疊，邊角蒙著薄塵，無一人拆閱。慕承淵斜倚鋪著錦緞的軟榻，一手支著下頜，一手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宮女遞來的玉串，幾名年輕宮娥圍在身側，被他肆意調笑逗弄，嬉笑喧鬧之聲蓋過殿外肅靜朝風。
內侍低聲通傳柳松求見，慕承淵眉峰驟然蹙起，眼底漫上不耐，揮手令宮人暫且退至殿外偏間。
一身紫袍玉帶的柳鬆緩步踏入，躬身行過大禮，手中捧著一封自江南快馬遞來的密函，垂首躬身：“陛下，淮安長公主慕蘭谿自江南送來書信，言太后病危，心中憂思難安，懇請即刻動身返京，入宮侍疾。”
慕承淵指尖狠狠攥緊手中玉珠，面色慍怒，滿是被打斷玩樂的煩躁，語氣冷硬：“丞相，此前朕已然聽你諫言，下過密旨明令各地藩王、公主不得擅自歸京，為何如今又來同朕提這事？直接回一封書信，尋個由頭回絕便是。”
柳松垂首，脊背彎得極低，言辭沉穩，句句暗藏算計：“陛下，尋常時候自然能夠隨意駁回，可如今情況截然不同。長公主此番是以探視太后重疾為由求歸，天下人皆知她由太后養大，與太后情分深厚。此刻強行阻攔，朝野百官、宗室諸王都會疑心陛下心中藏私、刻意避諱，反倒落人口實，於陛下名聲有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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