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魚貫湧入醉仙樓，厚重的木門被鐵鏈鎖死，前後兩道街口盡數被禁軍封堵，來往行人盡數驅離，樓內的歌姬、侍女、食客與夥計全都被控制在原位，不許走動、不許私傳訊息。刑吏拿出麻繩與木牌，小心翼翼收起地上染血的短匕、沾著溫熱血跡的青石碎屑，將物證一一封存入袋。
幾名健壯衙役上前，左右扣住楊屈的胳膊，死死鉗制住他還在胡亂掙扎的身子，鐵鏈纏上他的手腕，拖拽著往京兆府衙而去。
一路燈火隨行，一行人抵達莊嚴肅穆的京兆府衙。
公堂之內燭火高高搖曳，跳動的光影在青灰地磚與硃紅立柱間來回晃動，肅穆威嚴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徐增褪去方才在街上的盛怒，端正坐於主案之後，一身硃紅官袍規整肅穆，案上擺放著驚堂木、案卷與印信。他指尖輕輕叩擊冰涼的桌沿，目光落向立於一側的杜晏辭，語氣剋制而客氣。
“杜世子，今日變故突發，現場唯有您全程目睹始末，煩請您如實陳述案發經過，以供本官斷案。”
杜晏辭身姿挺拔立於堂下，神色淡漠平靜，一字一句緩緩道來。從二人言語爭執，楊屈惱羞成怒動手推搡，再到對方驟然拔出隨身短匕，當眾刺入沈跡心口。
話音方才落下，側邊囚欄之中，頭髮散亂、面色慘白的楊屈猛地劇烈掙扎起來，鐵鏈撞出刺耳的哐當聲響。
他雙目赤紅，額上青筋暴起，嘶吼聲撕裂公堂的寂靜：“我是被陷害的！是沈跡存心激怒我！是他自己往前撲，故意撞上我的刀刃！我根本沒有想要殺他！我是冤枉的！”
他高聲喊冤，言辭顛倒黑白，試圖將行兇的罪責全部推到死者身上。
徐增眉頭緊鎖，重重按住桌案上的驚堂木，一聲脆響震住了吵鬧的楊屈。“人證物證俱全，兇器尚且留存，休要在此狡辯。先將人押入大牢，改日再審。”
兩側衙役齊聲應和，拖拽著依舊不斷嘶吼喊冤的楊屈退入後方監牢。
喧鬧散去，公堂之內只剩下燭火噼啪燃燒的細微聲響。
杜晏辭目光微垂，留意到徐增放在桌下的右腿正不受控制地輕輕抖動，指尖反覆摩挲著袖口，眉宇間積壓著揮之不去的焦灼與無力，全然沒有方才審案時的強硬氣場。
“看大人神色，似乎對此案頗為棘手。”杜晏辭淡淡開口打破沉寂。
徐增長長吐出一口鬱氣，渾身緊繃的官威驟然卸下大半，苦笑著抬眼看向他：“在下徐增，就任京兆府尹，滿打滿算不過一月。”
“行兇之人楊屈，其父乃是吏部尚書，向來與丞相柳松往來密切，在朝中黨羽眾多，性子蠻橫護短，素來不好招惹。這般權貴子弟當街殺人，這案子，我一個剛剛上任的府尹，實在是審不動，也不敢審。”
二人話音未落，府衙正門處傳來一陣張揚的腳步聲。
一名身著錦緞長袍、神態倨傲的管家大步踏入公堂，看都未曾看向階下衙役，徑直對著主位上的徐增微微抬手，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命令感。
“小人奉吏部楊尚書之命，前來帶回我家少爺楊屈，還請徐府尹行個方便，放人隨我回府。”
“放肆！”徐增猛地一拍驚堂木，面色漲紅，“鬧出人命大案，兇手尚未定案，豈能隨意被私自帶走？簡直是視王法如無物！”
管家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冷笑出聲，聲音尖利刺耳，傳遍整座公堂：“不過是輔國公府一名不受重視的庶子罷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性命，何必揪著不放，非要得罪吏部尚書，惹丞相不快？得不償失啊大人。”
杜晏辭站在一旁，眼尾微微一挑，眼底掠過一抹冷冽的寒光。輔國公乃是開國勳貴，世代承襲爵位，堂堂國公府的子弟，在楊家下人眼中，性命竟廉價到不值一提。京都朝堂的腐朽傾軋，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重不堪。
沈家曾經出了一位皇后，是先帝元后，也是淮安長公主的生母。杜晏辭怕徐增真把人放跑了，在一旁開口道，“徐大人，這沈家是我母親的母家，你若是真放跑了兇手，本世子可不會罷休。”
徐增連忙道，“是，世子說的是！一切要按公法來，怎麼能隨便放人呢？”
徐增面對那管家，強行壓下滿腔怒意，勉強敷衍承諾定會秉公核查、儘快結案，隨後揮了揮手，命衙役將這名囂張跋扈的管家驅趕出府衙。
喧鬧徹底平息，空曠的公堂只剩他們兩人。徐增疲憊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神色倦怠：“今日多謝世子出面作證，世子公務繁忙，便可先行回府歇息了。”
杜晏辭微微頷首告辭，踏出府衙大門，寒風迎面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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