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看著自己泛著潮熱的掌心，感受著渾身痠軟滾燙，想象著自己狼狽憔悴的病容，心底驟然一緊。
不行。
他若這般狼狽帶病前去，她會為他擔心的吧。
別麻煩她了，她已經夠苦了。
短短一瞬，心念百轉。
杜晏辭立刻開口，止住車伕動作，聲音低沉倦怠，改了口：
“不必去別院。”
“改道，去城中臨街酒樓。”
車伕一愣，不敢多問，當即調轉馬頭，驅車駛向燈火喧囂的酒肆。
他孤身踏入熱鬧酒樓，避開人多嘈雜的大堂，尋了一處僻靜雅間。
從前他總不解京中世家子弟為何日日沉溺酒色，貪求醉鄉。
直到今日他才明白。
他從小到大，杜卿都沒有給他過好臉色。他只知道他不是杜卿的孩子，卻也不知道他的生父是誰。母親愧對杜卿，所以杜卿平日對他的刁難淮安長公主都視而不見。長公主府從來不是溫馨的地方，是壓抑的牢籠。
他又做錯了什麼呢？出生不是他能決定的…
罷了，
今日身心俱疲，病痛纏骨，他只想短暫逃一次，醉一場，忘片刻。
雅間落簾，隔絕外界喧鬧。
杜晏辭憑窗而坐，一杯杯辛辣入喉，灼燒喉嚨，麻痺神經，勉強壓住滿身滾燙痠軟的不適感。
高熱混著酒意，漸漸纏上頭顱，神志早已掙脫清明，陷在半夢半醒的混沌裡。
他渾身滾燙痠軟，四肢沉得抬不起來，耳邊是靜謐的風聲，鼻尖縈繞著雲鳶身上清淺溫柔的草木氣息。
可眼底，卻無端翻湧出無數陌生又刺骨的畫面。
虛實交織，光影錯亂，他分不清是夢魘，是幻象，只當是心頭滋生的詭異臆想。
朦朧視野裡，第一個畫面緩緩鋪開。
不再是京都雅緻的別院，沒有雕花木窗，沒有暖燈繁花。
漫天塵土，破敗陋巷。
他看見一道纖細的身影，穿著洗得發白還打了補丁的粗布布衣，髮絲簡單束起，沾著風塵與薄灰。
那是雲鳶，可又全然不是他熟知的雲鳶。
她眉眼依舊是熟悉的輪廓，卻褪去了所有鮮活明媚。眼底盛滿了磨不盡的疲憊與滄桑。那樣子像是被歲月磋磨半生，眼底再無半分少年意氣，只剩麻木的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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