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的反問振聾發聵，令趙俠面上漲紅，一時又是心虛又是難堪。
許久，他青筋暴起，咬牙切齒道：“趙家名震鄉里，世代書香，從未有過你這般叛逆之女！既然被人擄走，失了清白，怎麼還有臉回到家中，敗壞門庭？”
霞光照下，女子面頰泛出異樣的深紅，且哭且笑：“是我想被人擄走嗎？你們這些男人，不能保護家中姐妹，讓人闖到鎮上胡作非為，事後不思撫卹就罷了，還要仗勢逼我去死？”
她恨聲問道：“什麼書香門第？有這樣欺凌婦女、逼迫姐妹的書香門第嗎？趙俠，你說我玷汙門風，那你三妻四妾、尋花問柳，如此不守夫道，豈不早就令趙家貽笑四方？”
趙俠下意識反駁：“胡言亂語！自古夫為妻綱，我三妻四妾怎麼了？倒是你，真有節烈之心，就當一死以殉清白！我孔孟之鄉的女子，何曾有過你這般目無廉恥？”
女子只恨恨道：“孔家世修降表，山河破碎之時尚且首鼠兩端，他們都不死，我趙秋兒問心無愧，為何要自尋短見？”
趙俠：“你！”
還想再罵些什麼，但見李明月神色愈發不耐，唯恐她怒極動手，再傷到自己，索性緘口不言，只用惡狠狠的目光暗示趙秋兒兄長。
趙兄長果然會意，上前借拉扯女兒的功夫，趁人不備，一耳光將尚且虛弱的妹妹打倒在地：“你渾說什麼？堂兄都是為了咱們家好，你就是被擄這一路，跟別州的女人學壞了！”
他猝然發作，趙秋兒一時力竭，趴地上半晌起不來。
趙兄長又對著趙俠賠笑：“堂兄，是秋兒不懂事！咱們碧波鎮上的女人，一個個謹守婦道，哪有她這般丟人現眼……”
話音未落，便被暴脾氣的卓瑾一腳踢在後膝窩，摔了個狗啃泥。
冬兒在一旁猶豫半晌，還是沒去管阿耶，而是幫忙扶起唇角滲血的姑姑。
卓瑾看不起道：“什麼東西，也配為人兄長！”
趙兄長勉強爬起來，去看一旁懦弱流淚的父母，責怪道：“阿耶、阿孃，你們怎不為我分辯幾句？兒子也是為了咱們家啊，難道我想眼睜睜看著同胞妹妹去死？但秋兒不死，日後咱們要如何在碧波鎮立足？”
趙父趙母垂淚許久，一面看兒子，一面看虛弱至極、險些喪命的女兒，左右為難。還是年幼的冬兒，滿臉倔強地反駁他：“阿耶，小時候你就教我，做兒女要孝敬長輩，做兄姐要愛護弟妹。做錯事的又不是姑姑，憑什麼要為了別人的錯，逼姑姑去死？不能在碧波鎮立足，還不能去別處？”
趙兄長對妹妹感情稀薄，待親生的女兒卻是疼愛有加，不捨得動一根手指頭，聞言頭疼道：“你這孩子，怎麼就不明白呢？咱們人微言輕，別宗去族，到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從頭再來，哪有那麼容易？”
趙母淚流滿面，許久才下定決定，撒開丈夫的手，走向女兒、孫女：“你帶兒子回家吧！樹挪死，人挪活，這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肉，我帶她到別處討生活！”
又看向兒子：“我帶敗壞門風的人走了，你就能安心在此了。”
趙兄長拍腿嘆息：“阿孃，你怎的跟冬兒一般天真？我這個妹妹就是禍根，她不死，我就是留在此地，也要受盡非議！自古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阿孃，難道你要為了一個忤逆女，拋下我跟阿爹一大家子嗎？你還有冬兒這個孫女，她娘如今又有孕了……”
趙母只是搖頭。
趙父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亦是老淚縱橫：“大郎，是我這個做爹的沒教好，讓你成了這般利慾薰心、罔顧親情之人！我與你娘懦弱了一輩子，臨老了，要不是有幾位義士相助，差點就鑄成大錯，縱容別人害死親女了。”
他抱起冬兒，靠近女兒，不防趙秋兒身子不由自主地發抖，眼裡發酸，一狠心道：“冬兒是個好孩子，我帶她一起走，不能讓你教壞了！你要是願意，咱們一家同生共死，一起進退。要是不願，就各走各的獨木橋，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你也當沒我這個耶！”
趙兄長進退兩難：“阿耶！”
卓瑾不耐道：“唧唧歪歪什麼？”
問趙父：“老頭，你們夫妻，要帶女兒離鄉是吧？今日的事我們也明白了，你的女兒為人擄走、受盡屈辱，好不容易回家，卻被宗族鄉里以清白不保為由，不經官府，不遵律法，要施以火刑。什麼趙家，藏汙納垢的事不管，卻欺負一介小女子？且不說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只說一件事！”
他指著趙秋兒，對著趙俠、趙兄長等人橫眉冷目：“她趙秋兒，是我與兄長千辛萬苦從魚州救回來的！我們既然插手管了這樁閒事，自然管到底！別說你趙家倚仗的，不過是宗族規矩跟一個致仕的小小郎官，就是皇親國戚、封疆大吏，我兄弟們也不懼！”
一旁的金面漢子未曾料到他出言如此硬氣，抬頭詫異地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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