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朝雲並非全然胡言搪塞,既答應了永泰帝與長寧公主,要教她劍術防身,當下叫定王的心腹老僕取來鑰匙,開了武庫,帶公主進去選劍。
“阿嚏!”
長寧公主身嬌體貴,武庫又少有人至,角落裡難免落了細小灰塵,嗆得公主鼻尖發癢,正欲抱怨,很快又被另一種興奮所取代。
“平叔,再取盞燭火過來。”
定王府武庫建在地下,光線昏暗。魏朝雲一手扶著長寧公主,以防她腳下不穩,一手接過魏平手中的燭臺,向更裡間的劍架而去。
魏平便應了下來,轉身去上頭另取了火把下來,將兩邊壁上懸吊的燭臺次第點亮。
長寧公主這才看清武庫全貌,原來四壁皆是精鋼所造,密不透風。正中映入眼簾的,首先是兩排兵器架,上頭刀、槍、劍、戟,分類橫陳,在昏昏燭火下泛著幽幽冷光。
她鬆開反握著魏朝雲的手,四下打量起來,撫掌微晃身子,胳膊上的披帛隨之而動:“哇,定王叔竟藏了這麼多好東西!”
魏朝雲一笑:“這些哪裡算多呢?父王平生不好酒色,不愛珠玉,唯愛蒐集武器盔鎧,在定州的武庫,好刀好劍數不勝數。妹妹,你來看?”
她自劍架上拾起一柄分外精緻的細短劍,招呼長寧公主過來,卻無人回應。
魏朝雲便回頭,見公主此時正站立於一副立起來的黃銅盔甲前。那盔甲有些年頭,銅色暗淡,手腕、肩頭等位置已生出薄薄的青色銅鏽,樣式卻高大威武,肩上飛龍盤旋,腰腹龍尾精細,胸前是兩塊異常平整堅硬的護心鏡,顯出與眾不同的氣勢。
長寧公主被這盔甲吸引,一時看得出神,歪頭久久不語,連魏朝雲過來也渾然不覺。過了許久,才彷彿從這盔鎧的風霜血氣中掙脫出來,語帶訝然地問道:“朝雲姐姐,定王叔怎麼藏了這樣一副舊盔甲?樣式與我素日看到的不同,就連腰間的佩刀也不曾見過。”
魏朝雲的目光落在這飽含滄桑的盔甲上,隨即也一滯。
她自然知道這黃銅盔甲的來歷。正是因知道,才不知該從何處說起。
長寧公主催促:“姐姐?”
魏朝雲便猶豫道:“妹妹可曾讀過山海經?”
長寧公主:“這是自然,但這甲冑與山海經有何干系?”
魏朝雲抬手指向盔甲上半身,自肩頭至腰腹間的龍形飾樣:“這便是山海經中所載的神獸應龍。”
“應龍?”長寧公主蹙眉細思,“就是幫助黃帝戰勝蚩尤、並且輔佐大禹治水的那個應龍?”
魏朝雲:“正是,相傳應龍為黃帝手下,先殺蚩尤、夸父,後擒無支祁,戰功赫赫,神力非凡。我朝世宗武烈皇帝雄武蓋世,多年身先士卒、征戰沙場,南至威嶺,北達遼河,向東直打到內海附近的飲馬河畔。”
提起世宗武烈皇帝,她面上神色有些許的不自然:“他手下,有一支奇兵,叫做山海營,營中各部,以神獸別之。服應龍紋飾的,便是其中最厲害、也最忠於世宗皇帝之人。”
按輩分,長寧公主當喚世宗皇帝一聲“皇伯父”,但因著永泰帝的皇位,乃是奪自世宗獨子,少有人當面對她提及,所以聽來分外陌生:“那後來呢?”
後來……
後來世宗中年崩殂,少帝繼位,不久就是湖東之變,皇位易主。山海營將士多因堅守城池,一一戰死。最慘烈便是四方城一戰,總兵向秀集結五萬兵馬,設計重重圍困湖東軍。
此一役,父王重傷瀕死,湖東軍死傷半數,永泰帝也險些命喪四方城。裴皇后的父親與三位兄長更是為救駕而亡,裴氏主枝凋零,只剩一個文武不成、酗酒度日的幼弟,以致皇后不得已扶持長孫氏,做唐王的馬前卒。
要不是齊王元穎死命衝回湖東,曉以大義,痛陳利害,搬來隱居於此的兗侯武天英,永泰帝及其兄弟一脈,說不得都一役葬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