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為父這輩子,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為何能囫圇個兒地退下來麼?”
他沒有等林昭回答。
“不是因為為父比別人聰明,也不是因為為父站隊站得準。是因為為父……知道什麼時候該縮頭,什麼時候該伸頭。”
他緩緩轉過身,花白的鬢角在夕陽下泛著銀光,那雙深沉的眼眸裡,此刻竟燃著一簇火。
“而如今,就是該伸頭的時候。”
林昭愣住了。
當初老頭子那般積極進取,林昭只以為是自己老給他灌那些個“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的雞湯,但是如今看起來,好像並不是這樣。
“為父這一輩子,看似風光,實則……窩囊透了。”
林遠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浸入骨髓的悔恨。
“二十年前,為父在北境督辦糧草,親眼看著邊關的將士穿著單衣在雪地裡凍死,他們的軍餉,被一層一層地剋扣,最後連口熱湯都喝不上!為父那時不過一小小主簿,手裡攥著那些貪官汙吏的鐵證,卻不敢遞上去,因為遞上去,死的就是我。”
“十年前,朔州大旱,餓殍遍野,為父奉旨賑災,眼睜睜看著岐王府開倉放糧,收攏民心,而朝廷的糧船,卻堵在百里之外的運河上過不來!為父知道是誰在背後搗鬼,卻只能寫一封不痛不癢的摺子,粉飾太平。”
他一步步走回桌前,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昭。
“我眼睜睜看著這大虞的根,一點點被這些藩鎮蛀空,看著那些手握兵權的王爺、節度使越來越驕橫,看著這天下,離分崩離析越來越近。為父當年有機會,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將這些膿瘡挑破,可為父做了什麼?”
“為父縮了頭!”
“大郎,為父這輩子,窩囊夠了!”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林昭徹底呆住了。
他一直以為,老頭子是個明哲保身的精緻利己主義者,是個老謀深算的老狐狸。
卻從未想過,在這副“老狐狸”的面孔之下,竟然藏著這樣一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執念。
林昭太清楚這種執念了,因為這樣的執念一旦在心裡發了芽,就會長成參天大樹,根本無可阻擋。
林昭看著老頭子的背影,
他理解,但他無法接受。
尤其是無法接受,這要命的執念出現在老頭子身上。
“理想是理想,命是命!”林昭的喉嚨乾澀得發疼,“就算你說得都對,那又如何?”
“你現在去了,跟飛蛾撲火有什麼區別?你要是死在外面,我和阿孃怎麼辦?!”
“你想過嗎?”
林遠沉默了。
風吹進了院子,捲起桌上的幾張信紙,發出“嘩啦”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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