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敘被押進大理寺的第三天，肖劍帶人抄了城東那處宅子。
宅子從外面看是尋常的四合院，進門之後才發現後院挖了一間地窖，窖裡藏著十幾口大箱子，開啟來全是銀子。還有一間小暗室，牆上掛著西北邊境的輿圖，圖上用硃砂圈了三處地方，旁邊標註了兵馬錢糧的數目。肖劍把輿圖取下來的時候，在暗室角落的舊櫃子裡翻出了一疊往來書信，信上的署名全是暗號，可筆跡經辨認之後指向一個人——先帝遺妃德妃的遠房侄孫。
肖劍把訊息送回乾清宮那天，乾隆正在案前翻韓敘的供詞。他把供詞看完之後擱在桌上，手指敲了兩下案面，對小路子說了一句：“傳旨，德妃原籍家產充公，其侄孫一脈逐出京城，永不許入仕。”小路子應聲去了。乾隆又看了一眼那份輿圖，圖上那三處硃砂圈的地方都在回部邊境附近，標註的兵馬數目跟阿里和卓上次來京時提到的幾個部落勢力大致吻合。這些人一直在等一個機會，等回部和大清之間出現一道裂縫，只要裂縫夠寬，他們就能把那三處兵馬填進去。
當天下午，小燕子帶著女兒去如意閣找含香。含香正靠在榻上給小姑娘梳頭，小姑娘坐在矮凳上，頭髮散著，含香拿著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著。小燕子把女兒放下地讓她自己去玩，自己走到榻邊坐下來。含香抬頭看了她一眼，問了一句“查完了？”小燕子點了點頭：“查完了。姓韓的進了大理寺，城東的宅子也封了。皇上還把德妃那邊一脈發落了，她侄孫被逐出京了。”
含香手上的梳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梳。小姑娘的頭髮被梳順之後編成了兩條細辮子，含香從枕邊摸出兩根紅繩替她繫上，繫好了拍了拍她的後背讓她去院子裡找小燕子女兒玩。小姑娘跑出去之後，含香才開口說了一句：“我從前以為德妃只是不待見我，沒想到她一直在背後張著網等。”小燕子看著她：“你恨她嗎？”含香想了想，搖了搖頭：“恨不過來。她讓我活著走到現在，也從沒動手推過我。她只是站在旁邊等著風把我吹倒。這種人比動手的可怕。”
小燕子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可她現在已經不在了。侄孫被逐，家產充公，她侄孫那一脈的人再也翻不起浪了。”含香“嗯”了一聲，低頭把膝上的木梳收進枕邊的匣子裡。匣蓋合上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咔嗒”一聲，像什麼東西終於被關嚴實了。
那天傍晚爾泰來接小燕子的時候，小燕子正蹲在沙棗樹底下看兩個小姑娘在地上撿樹葉。女兒撿了一片黃的遞給含香妹妹，含香妹妹接過來看了看，又撿了一片紅的遞回去。兩個人一來一回地遞著葉子，堆了一小堆，又一片一片地擺開來排成一條線。小燕子看著她們玩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朝爾泰走過去。爾泰接過她手裡的帕子，兩個人並肩往外走的時候，小燕子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沙棗樹。樹葉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禿禿的，可樹幹比前兩年粗了一圈，樹皮上的裂紋也深了些。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繼續走了。
當天夜裡乾隆去如意閣看含香。含香已經睡下了，聽見門響又醒了，撐著身子坐起來。乾隆在榻邊的凳子上坐下，看了看她面色，說了一句“睡吧，朕就是來看看”。含香靠在枕頭上，沒有躺下去，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皇上，春蘭的事，我想替她說句話。她不是主謀，她妹妹也是被人捏在手裡的。能不能從輕發落？”
乾隆看著她，沒有立刻答話。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朕讓人把春蘭發去皇陵守陵，她妹妹留在你這裡養著。等她大了，想去見她姐姐也隨她。”含香低頭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她伸手把枕邊那隻小匣子拿起來開啟，從裡面取出一樣東西——是春蘭從前給她繡的那方帕子，上面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玉蘭。她把帕子放在枕邊，合上匣子，說了一句“那就這樣吧”。乾隆站起來的時候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一下，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縮了一下脖子，又放鬆了。門合上之後，含香在黑暗裡翻了個身面朝裡，把妹妹白天撿回來的那枚紅葉從枕邊拿起來捏了捏，又放回去，合上了眼。窗外沙棗樹的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沒有再發出大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