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殯那日,送葬的隊伍浩浩蕩蕩行過長街。白紙錢一路揮灑如雪,哀樂低沉綿長,引得沿途百姓紛紛駐足觀望,有嘆息的、有搖頭的、也有交頭接耳竊竊議論的。隊伍行至青石街口,恰好迎面遇上一隊喜轎,吹吹打打,大紅綢緞扎得喜氣洋洋,兩邊一白一紅,在大路中央撞了個正著。傅太夫人正坐在後面的轎中閉目養神,忽聽前方一陣騷動,便掀簾問道:“何事?”
劉嬤嬤匆匆湊過來,臉色有些古怪:“老太太……對面那隊花轎,是趙凌。他攔了路,說……轎中有故人,想請老太太移步一敘。”
傅太夫人的手一頓。趙凌這名字一入耳,她心頭便猛地一跳。她沒有多問,只緩緩下了轎,拄著柺杖走到那頂紅帷喜轎前,身邊跟著兩個心腹婆子,警戒地盯著那垂落的轎簾。
趙凌站在轎旁,朝傅太夫人拱了拱手,面上帶著三分笑意,眼底卻半分溫度也無。他側身讓開轎簾一角,低聲道:“老太太請看。”
傅太夫人探頭望去,渾身一震,幾乎失聲叫出她的名字來,卻被趙凌眼疾手快攔了一下:“老太太,這裡人多眼雜,慎言。”
傅太夫人的手指攥緊了柺杖,指節青白。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又是驚又是怒:“你……你們竟敢……她怎會在此?”
趙凌放下轎簾,將太夫人引到路邊無人處,“老太太,九姑娘命不該絕,我救了她。我帶她走,離開禮縣,走得遠遠的,從此再不在傅家眼前出現。”他目光落在遠處那口漆得烏沉沉的棺槨上,又添了一句,“我只要一樁交換,把傅家手中那十萬斤地上雪的路子告訴我。有了那東西,我便帶著九姑娘再不踏足禮縣一步。”
傅太夫人知道趙凌開出的條件已是她此刻最好的選擇。若庭芸活著的事被人揭穿,傅家便是欺瞞世人、偽造喪事的大丑聞,全族蒙羞;若答應了他,至少能換來一勞永逸的安寧。她閉了閉眼,終於點了點頭,聲音嘶啞:“好……好。你帶她走,永遠別再回來。那東西……老身會讓人送到你手上。”說完這句話,她彷彿被抽去了所有力氣,扶著劉嬤嬤的手轉身回到了自己的轎中,再沒有回頭看一眼那頂紅轎。
回府之後,傅太夫人坐在房中,越想越覺得渾身發寒。庭芸未死的訊息若傳出去,傅家的喪事便是笑話;而最讓她揪心的,是知微。她比誰都清楚,知微若知道妹妹還活著,定會不顧一切去尋她、去翻案,到時候紙包不住火,傅家這苦心經營的局面便全毀了。太夫人攥著佛珠在屋裡來回走了十幾圈,眼神狠厲如刀——一不做二不休,她要把知微也送走。
當夜,太夫人以“三小姐悲痛過度、神思恍惚”為名,命人將知微連夜送往碧雲庵,對外只說讓她去庵中靜養,實則是要將她幽禁起來。劉嬤嬤領著幾個粗壯婆子將知微從院中架出塞進轎子時,知微並未怎麼掙扎,安靜的出奇。
轎子行至半途,山路顛簸,天色漸沉,一行婆子們連日操勞也有些乏了,便在半山腰一處歇腳涼亭旁放下轎子,紛紛坐到路邊石頭上掏出乾糧來啃,又絮絮地聊著府裡這陣子的閒話。她們覺得三姑娘這幾天什麼都沒吃,又安靜得不聲不響,想來早已沒了心氣,怎麼也翻不出浪來。於是連轎簾都沒拴緊,只鬆鬆搭著,便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轎內的知微聽著外面婆子們的談笑聲,腦中卻飛速地運轉著。若被關進碧雲庵,自己便徹底成了任人拿捏的籠中鳥,庭芸的冤屈不會有人再替她翻,那些藏在暗處的黑手也不會有人去揪。她不能去庵裡,絕不能去。她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又悄悄掀開轎簾一角往外掃了一眼,右側不遠處是一片陡坡,坡下是茂密的灌木叢和低矮的樹林,藉著暮色掩護,若能滾下去,至少能暫時脫離這些人的視線。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猛地發力,一把掀開轎簾,縱身便朝那斜坡衝了過去。婆子們聽到動靜抬頭時,只來得及看見一道瘦削的身影撲向坡沿,轉眼便消失在坡底的暗影中。
“不好了!三小姐跑了!”婆子們扔了手中的乾糧,跌跌撞撞地追到坡邊探頭張望,卻只見一片幽暗的草叢,哪裡還有半個人影。幾個人面面相覷,臉色煞白,連忙留下兩人沿坡下去搜尋,其餘人掉頭回府報信。
而此刻的知微,正跌跌撞撞地從灌木叢中爬起來。她的手臂和臉頰都被荊棘劃出了細密的血痕,衣裙撕破了好幾處,腳踝也扭了一下,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可她不敢停。她扶著樹幹辨認了一下方向,憑著記憶裡那張禮縣的輿圖判斷出往南走便能出縣境,便一瘸一拐地沿著一條掩在野草中的小路埋頭前行。
晝夜交替,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有時實在撐不住了便靠著樹根眯一小會兒,醒過來又繼續走;餓了便摘些野果充飢,渴了便掬一捧溪水。她身上沒有任何銀錢,衣裳破爛不堪,髮髻早已散落。可她始終沒有停下,腦海中只有一個聲音反反覆覆地響著——不能倒下。
第三日黃昏,知微終於走出了禮縣的界碑。她跌坐在界碑旁的石頭上,望著前方綿延的官道,喉嚨裡堵著一口氣,上不去也下不來。她想再站起來走,可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她的身子晃了晃,終於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向前栽倒下去,重重地摔在了路邊乾裂的泥地上。最後的意識裡,她彷彿看見遠處有馬蹄聲越來越近,有人在說話。可她已分辨不清是追兵還是路人,便徹底沉入了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