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離開後，知微、庭芸與趙凌便著手打點行裝，預備啟程前往甘霖鎮。馬車停在前院，箱籠一件件往上搬，知微站在車旁逐一掃過那些被丫鬟們細心包裹好的物件，目光落在幾隻雕花精緻的漆盒上，微微蹙了蹙眉。她轉頭對庭芸道：“那些精細的玩意兒，讓九爺幫忙封起來吧，擱在箱底最深處，別露出來。”
庭芸正抱著一隻青瓷小瓶準備往車裡放，聞言愣了一下：“這是為何？咱們去甘霖鎮又不是一兩天的事，這些東西路上也用得著，封起來多不方便。”
知微伸手接過那隻瓷瓶，輕輕放入一旁還未封口的木箱中，拍了拍手，道：“咱們此番的身份是去甘霖鎮投軍的，軍眷家底不豐，若是那些精細擺件露在外面，落入旁人眼裡，反而顯得扎眼。越平平淡淡，才越能融得進那地方的人堆裡去。”
庭芸聽了，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關竅，點了點頭：“姐姐說得是。我這就讓三娘把東西收妥，換了粗糙些的包袱皮。”她轉身吩咐了幾句，又回頭往知微手裡遞了一卷薄薄的冊子。
知微接過來翻開一看，是太子臨行前讓人謄錄的一份甘霖鎮官眷名冊，上至總兵夫人，下至各營管帶的家眷，姓甚名誰、出身背景、性情習慣，標註得一清二楚，連誰與誰有嫌隙、誰與誰走得近都附了幾筆小注。庭芸湊過來看了一眼，眼底便浮起一層促狹的笑意，“姐姐，殿下這心思也太過細了罷。這甘霖鎮什麼人物他都要給你打點清楚，我瞧著，可不單是為了差事上的方便。”
知微面不改色地將冊子合攏收入袖中，只語氣平淡地截住了話頭：“咱們還是先想想，給夫人們準備些什麼見面禮罷。”庭芸聽出她不願接這個話茬，便沒有再追問，只笑著應了聲“行”，轉身忙活去了。
二人路上又停了幾處集鎮，採買了些當地常用的土儀和尋常織物，將那些太過光鮮的物件一一替換下去。一路風塵僕僕，終於望見了甘霖鎮的城門。
而遠在永寧府的俞夫人送走了幾人之後，並沒有就此罷休。她立在窗前朝身後的束嬤嬤遞了一句話，“傳封信給甘霖鎮左氏那頭。在永寧我動不了她，可到了甘霖那泥潭裡，她們就自求多福罷。這泥裡掙扎的滋味，可難熬得很呢。”束嬤嬤低聲應“是”，悄悄退了下去。
甘霖鎮的風沙比想象中更大，馬車剛駛入城門口，便被一層黃濛濛的塵土裹住了車輪。知微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看，街道兩旁皆是灰撲撲的低矮鋪面，偶爾有騎著高頭大馬的軍士呼嘯而過，處處透著一股粗糲的邊城味道。
馬車尚未停穩，便聽外面有人快步迎了上來，聲音帶著笑，招呼得熱絡又殷勤。知微掀簾一看，是個穿戴顯眼的年輕女子。眉眼靈動，舉止間帶著柔順伶俐，看起來像陌毅的外室魯姨娘。她湊近陌毅耳邊低語了幾句，陌毅的臉色便微微變了一變，低聲說了句“夫人就在附近”。
知微立刻明白了，魯姨娘出現在此處，顯然是與陌夫人撞上了。她當即就對陌毅說道：“陌大人，先讓魯氏姐姐去後面那輛空轎子裡歇歇罷，那裡面寬敞，也避人耳目。”陌毅聞言回頭看了一眼，見知微的馬車裡已坐了庭芸和知微，還有個鄭三娘，再加一個魯姨娘確實侷促，便點了點頭，讓魯姨娘趕緊挪了過去。
知微和庭芸隨即下了車，各自捧著備好的見面禮，面帶笑意地走向那一群正在門內迎候的官眷。為首的正是陌夫人和王夫人，年約四十，面容端方，眉眼間帶著幾分見慣了軍旅生活的爽利。她身後簇擁著七八位夫人，有笑盈盈打量她們的，也有矜持地，目光齊刷刷落在解家這兩位新來的姑娘身上，帶著好奇和打量。
知微與庭芸並肩上前，齊齊屈膝行禮：“見過各位夫人。”陌夫人上下端詳了一番，眼中露出不加掩飾的滿意之色，笑著對身旁的人道：“看看，當真是跟畫裡走出來的人一般。姐妹兩個站在一處，真真是堪稱雙姝。”旁邊幾位夫人也跟著附和了幾句，氣氛便鬆快了不少。
知微微微垂眼笑了笑，語氣謙和而不失得體：“夫人說笑了。夫人們身上的氣度才是叫我與妹妹由衷欽佩的。”她這話接得既不刻意也不諂媚，倒讓陌夫人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庭芸見知微已經開了個好頭，便緊跟著上前一步，從包袱中取出幾隻錦盒，一一開啟。裡面是她一路挑來的絨花，雖是尋常物件，勝在做工精巧、顏色鮮妍，落在邊城之地便顯出幾分難得的俏麗來。她將絨花分贈給幾位夫人，笑著道：“一路灰頭土臉地過來，生怕擾了夫人們的雅興。這些小物件不成敬意，權當給夫人添個趣兒。”
幾位夫人接過絨花湊到燈下端詳，手指輕輕撥弄著花瓣，眼裡的笑意便藏不住了。一人道：“這手藝真精緻。”另一人已經簪到了鬢邊，回過頭來互相打量，笑成一團。
知微趁勢從盒子裡面拿出了幾個精緻的小盒子，恭恭敬敬地遞到王夫人手中，語氣溫婉：“這是路上得的珍珠粉，雖比不得京城貢品，但以溫水調敷，潤澤養顏倒也有些效用。給夫人日常把玩，望莫嫌棄。”
王夫人開啟瓶蓋聞了聞，又見粉末細膩瑩白，確實是用了心的東西。陌夫人將瓷瓶妥帖地收好，再看向知微和庭芸的目光裡便添了幾分真切的親近，拉著兩人的手往廳中走，口中已經改了口：“什麼夫人不夫人的，往後便叫姐姐。你們千里迢迢到甘霖來，人生地不熟的，只管把這當自己家。”
屋內燈燭通明，笑語融融。知微在陌夫人身側落座，這第一步算是踩穩了。她隔著氤氳的熱氣看了一眼對面同樣被眾位夫人拉著說笑的庭芸，兩人目光碰了一碰，彼此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一層安心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