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被押走的第二日,訊息便傳了回來。人已送進了甘霖鎮外那座僻靜的道觀,帶髮修行,只算個掛單的俗家弟子。而李參議那邊,上頭只輕飄飄地給了一句“內德不修”,並未降職奪俸,反倒有王總兵保他周全的傳聞,事情便就此不了了之。
庭芸收到這個訊息時,正坐在屋中疊著衣物,手裡的帕子捏得皺成了一團,抬起頭時眉頭幾乎擰到了一處:“這是為何?私闖女誡堂、藏匿外男、挾帶姑娘們的貼身之物樁樁件件都是鐵證,怎麼就輕輕放下了?”
知微也先一愣,而後接受了這個訊息,“甘霖鎮的水,比我們想的要深。那李參議手裡攥著的是糧草排程的差事,軍中上下幾千張嘴,頓頓都得經過他的手。王總兵愛兵如子,眼下邊陲局勢未穩,斷不能在這個時候把糧草這條線的人得罪死了。”她走到庭芸旁,收起那些針線,“況且,他背後未必沒有人。甘霖鎮的糧草和食鹽短缺不是一日兩日的事,卻無人敢在臺面上提一個字。若說沒有京中的人在背後撐著他,我是不信的。”
庭芸聽得心頭一緊,將手中的帕子擱在桌上,半晌沒有說話。知微拍了拍她的肩:“與其坐在這裡想,不如去一趟道觀。有些話,得當面問才問得出來。”
庭芸緩了緩神,便跟著知微一同出了門。二人剛走到觀門口,便見王夫人正從裡面出來,面色不甚明朗,見著她們時微微一愣,隨即擠出一個笑意:“你們也來了?”庭芸上前行了禮,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王夫人,聽說左氏是您保下來的?這是為何?”
王夫人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終於低聲道:“進去說罷。”三人一同進了後院那間偏房。左氏坐在蒲團上,頭髮已經散開綰成了簡單的道髻,身上穿著半舊的灰布衣衫,整個人瘦了一圈,可那雙眼睛卻比從前更亮,亮得有些瘮人。她見王夫人領著知微庭芸進來,嘴角竟微微彎了一下,像早就知道她們會來。
王夫人開口時帶著無可奈何:“她拿姑娘們的那些小衣做要挾。說若是我不保下她,她便把那東西傳得到處都是。我只能應下。”她說到此處,面上的愧色一閃而過,“方才她當著我面,把那些東西都燒了。可我也沒法子再把她留在甘霖鎮了。”左氏歪著頭看著她們,臉上那層得意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目光裡滿是你們奈我何的張揚。
知微朝王夫人屈膝行了一禮,出了一個主意:“夫人,這左氏留在甘霖鎮,遲早還要危害那些年少無知的姑娘們。今日她敢拿姑娘們的名譽做威脅,明日便敢做出更出格的事來。不如將她送回化營傅家,讓傅家嚴加看管、替她洗清罪孽,對所有人都是個交代。”
左氏聽到這話,臉上的笑意猛地僵住了。她霍然抬起頭,從蒲團上彈起來,撲到王夫人腳下,聲音尖利而慌張:“我不願意!夫人,求您了!我不回傅家!我不回去。”她的聲音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響,到最後幾乎變成了哭嚎。
王夫人低頭看著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左氏,又看了看知微看死人般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對左氏道:“既如此,便依解三姑娘的意思辦。”她轉身走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屋子裡只剩下三個人。左氏癱坐在地上,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抬頭看向知微時目光裡只剩一種空洞的怨毒:“現下你們滿意了?”
知微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庭芸立在旁邊,手裡已經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她的目光落在左氏身上,嘴唇微微發抖。她想到了那第二份切結書,那份藏了太久、幾乎要被她遺忘的紙頁,此刻終於到了該拿出來的時候。
左氏看著庭芸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忽然福至心靈地笑了一聲:“你要那封切結書,對不對?”她慢慢撐起身子,走到桌邊拿起筆,蘸了墨,低頭在紙上寫了起來。“我給你。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救我弟弟出來。”
知微站在一旁,絲毫沒被這份切結書捏住:“你沒有商量的餘地。若是不寫,你弟弟在流放的路上會出什麼意外,我可說不好。再寫一份出來罷”左氏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將第二張紙扯過來,重新伏案提筆,又抄了一份一模一樣的切結書。她寫完之後將兩張紙一起推了過去,自己靠回椅背,閉了閉眼,不再看任何人。
庭芸接過那兩份切結書時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她低頭看到了上面墨跡未乾的俞敬修三個字,那個名字隔了這麼久,再次落在她眼底時,還是像一根細針扎進了舊傷裡,鈍鈍地疼。左氏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那毒計……一開始是俞敬修給我出的。是他不想娶你。我原本沒想那樣害你……”
庭芸攥緊了手中的紙頁,聲音十分平穩:“大堂嫂,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可你還是那樣做了,不是嗎?”知微將那備份的一份仔細摺好收入懷中,“你是無辜的,可你不該把刀捅向與你一樣無辜的女子。”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停留,拉著庭芸的手,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左氏沒有再喊,也沒有再哭。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偏房裡,望著窗欞上透進來的那一方斜斜的天光,不知坐了多久。當夜,她在道觀的後梁上懸了一條白綾。
訊息傳出來時,已經過去了三天。她的死訊像一陣無根的風,吹過甘霖鎮的街巷和營房,輕飄飄的,沒激起多少水花。可落在知微耳中時,她正立在窗前整理那兩份切結書,手指在紙上緩緩摩挲而過,眉心微微垂了一垂,半晌沒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