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五爺回到草廬之後，便再也沒有合過眼。那隻紙包被他從懷中取出，擱在桌面上。他盯著它看了很久，指尖幾次懸在紙包上方，又縮了回去。直到晨光徹底鋪滿了窗紙，他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將紙包裡的粉末淨數倒入一旁的清水盆裡，揚聲喚了順子進來：“你去一趟解宅，請夫人過來說話，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解母正在屋內整理著一摞新裁好的小衣裳。那些衣料是她特意挑了最細軟的布料，一針一線地縫成的，邊角都收得圓潤，生怕磕著孩子的皮膚。她一面撫平衣襬上的一道細褶，一面輕聲對蘇嬤嬤道：“這孩子長得快，皮膚又嬌貴，多備幾身總沒錯。等安兒再大些，便能穿這些小衫了。”蘇嬤嬤笑著應和：“夫人這心意，便是鐵石心腸的人見了也要化開。”正說著，順子便叩響了院門，陳管事認出了他是傅五爺身邊的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他進來了。順子站在階下躬身道：“夫人，老爺請您去一趟草廬，說是有要事相商。”
解母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將疊好的衣裳放回案上，“知道了，一會兒便去。”她轉過身時，目光在蘇嬤嬤面上停了一停，蘇嬤嬤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跟上了她的腳步。
傅五爺今日倒是穿戴齊整，沒有再穿他那身緋紅官服，難得地沏了一壺茶，見解母進門便迎了兩步，替她倒了盞茶推到面前，語氣殷勤得幾乎有些不真實：“夫人，嚐嚐這茶，是今年的新芽，我特意用心沏的。”解母垂眼看了一眼那盞冒著熱氣的水面，沒有碰，語氣裡不帶多少溫度：“你今日叫我來，到底有什麼事？”傅五爺在她對面坐下，難得地沒有發火，也沒有疾言厲色，反而放低了姿態：“我與夫人成婚二十多年，過去是我糊塗。如今總算是想清楚了，我們能不能……好好過日子？”解母看著他，像是要從那張熟悉的面孔上找到一絲從前的痕跡，可那痕跡已經被太多年的冷落和涼薄磨得看不分明瞭。她搖了搖頭，十分清醒，沒再心軟下去，“可惜，已經晚了。剩下的日子，我只想為自己好好活。”
傅五爺聽了這話，面上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陰翳，卻又很快換回了那副溫和的面孔。他低下頭，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鎖，擱在桌面上推了過去：“這是給晟勳那孩子的，女兒不願意見我。算是我這個做外祖父的一片心意，你替我轉交給他罷。”他說這話時聲音放得更低了，帶著一層恰到好處的示弱和妥協，看起來是一個終於低頭認錯的老人。
解母原本已經站起身準備離開，聽到“晟勳”二字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低頭看著那枚金鎖，雕工精細，看著倒也像是一番心意。她遲疑了一息，終究還是伸手接了過來。她將那枚鎖收進袖中，又從自己的袖中取出那封早已備好的和離書，擱在桌面上，“你若是簽完了，就讓人送到解記去，不必再相見了。”她沒有再看傅五爺的表情，轉身便走了出去。
上了轎子之後，解母將那枚金鎖從袖中取了出來，託在掌心裡又端詳了一回，指尖不自覺地捻著鎖面那層光滑的金色。“也不知道這是真好心，還是假意。”蘇嬤嬤坐在她身旁，原本正垂著眼理著衣角的褶子，聞言目光也落在那枚金鎖上。她看了片刻，忽然覺得那鎖面上的色澤似乎有些不對，比尋常新打的金器要暗沉幾分，邊緣處隱隱透著一層極淺的異樣的色暈。
蘇嬤嬤的臉色微微一變，來不及多解釋，伸手便將那枚金鎖從解母掌心裡打落，用帕子利落地包了起來，聲音急促了幾分：“夫人，快些淨手。”解母雖然不明所以，但見她神色凝重，便依言接過她遞來的溼帕子仔細擦了手指。蘇嬤嬤沒有再多說，只吩咐轎伕改道去城西那間她相熟的醫館。
醫館的隔間裡，一名王姓女醫將那枚金鎖接過去，湊近了仔細看了看，又放在鼻端輕輕聞了一聞，面上的神色便倏地沉了下來。她將那枚鎖用帕子重新包好，放到一旁的木盤中，生怕它再多沾著什麼似的，“此物浸過毒汁。人若是接觸之後，那毒素便會慢慢滲入皮膚，浸入經脈，三日後毒發身亡。屆時即便請來宮中御醫，也只會診為氣血衰敗之症，根本查不出旁的。”解母的臉色在那一刻褪去了所有血色，彷彿剛剛的那一切都是假象。蘇嬤嬤來不及多問，連忙請那位女醫替解母診脈，又請她開了解毒的方子。所幸方才在轎中便已及時淨了手，毒素未曾入得太深，加之調治及時，只需再靜養一月、服藥拔清餘毒，便無性命之憂。
王女醫收拾藥箱時，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那句話說了出來：“夫人，這毒……是浸過特製的藥汁的，毒性揮發極快，當日便會散盡。若再過兩日去查，那金鎖上便什麼都驗不出來了，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她目光帶著一層身為醫者特有的審慎與不忍，“能做到這一步的，心思必是極其縝密的。這人……是鐵了心不留下任何證據。”
解母手裡那碗藥湯微微晃了一下，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她低頭看著碗中暗褐色的藥液，語氣中帶著一絲慶幸，“原來他不是要害安兒，他是要害我。”
蘇嬤嬤聞言從旁邊走過來，將一隻手輕輕搭在她肩上。“夫人別慌。娘娘派我來伺候您，就是防著有這一日。如今既然已經撕破了臉，那便不能再由著他了。咱們得趕緊給娘娘遞話，讓宮裡早些知道這邊的事。”解母抬起頭來看她，面上的蒼白還沒有完全褪去，可那雙眼睛裡已經重新聚光：“你說的是。不能讓他再禍害別人了。”
蘇嬤嬤沒有再多耽擱，她先是將解母穩妥地送回瞭解宅，仔細叮囑了陳嬤嬤寸步不離地守著，又親自查驗了院門和廚房的出入，確認再無什麼異樣的東西混進來，這才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衣裳，遞了牌子進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