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在馬車前大聲喊冤。
蕭玦的眉頭微微皺起。他順著車簾縫隙往外看了一眼——一個衣衫襤褸的人跪在馬車前方，低著頭，身形瘦削，頭髮亂蓬蓬地遮住了大半張臉。
可蕭玦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一瞬，便捕捉到了一個細節：那人雖跪在地上，脊背卻挺得筆直，一雙眼睛隔著亂髮望過來，亮得不像尋常乞丐。
蕭玦放下車簾，對趙石吩咐了一句：“把人帶回去，收拾好了再帶來見我。”
回到王府後約莫半個時辰，趙石領著一個穿深藍布衣的年輕人進了花廳。
蕭玦已經換了家常衣裳，坐在上首等著。
來人跟方才那副乞丐模樣簡直判若兩人。亂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素木簪子束在腦後，露出清瘦卻端正的面容。
眉目之間帶著幾分書卷氣，眼窩雖深陷，卻掩不住目光裡的沉靜與堅毅。
他穿了一身趙石臨時找來的深藍布衣，襯得他身姿清癯，乍一看便是個落魄書生的模樣。
他進門後不卑不亢，端端正正地朝蕭玦行了一禮：“學生江懷，拜見靖王。”
聲音清朗，帶著讀書人特有的穩當，“學生本是建元七年的秀才。”
蕭玦打量了他一番，點了點頭：“你既然知道本王，那看來真是有冤屈？說吧。”
江懷卻當場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直起身時，目光裡帶著幾分壓抑已久的激憤：“王爺想來知道去年的江南鄉試一案。”
蕭玦微微頷首。他當然記得，去年秋天，江南鄉試放榜後，兩百多名秀才跑到江寧府集會，抗議錄取結果嚴重不公，指責主考官徇私舞弊、鹽商子弟靠銀子買功名。
當時事情鬧得很大，但沒過多久便將事情壓了下去，對外只說“落榜秀才聚眾鬧事”。
蕭玦當時剛回京不久，忙著籌備婚事，並未深究。
此刻聽江懷提起，便問了一句：“後來不是說平息了？說是落榜秀才鬧事，朝廷也認可了。”
江懷的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當然能平息了。兩江總督直接派兵抓人，把六十多個秀才關進牢裡，不給飯吃不給水喝，還動了大刑。“
“有幾個被打死了，其他人實在熬不住，只能改了口供、簽字畫押，這才被放出來。“
“學生運氣好，沒有被抓，可那些被放出來的人，私下裡說起這件事，沒有一個服氣的。”
他說著，聲音微微發顫：“王爺，那榜單上多名鹽商子弟錄取，其中有一個叫吳泌的，還有一個叫程光奎的，文理不通是人所共知之事，卻在榜單上有名。“
“吳泌是中榜第十八名，可他自己連四書都讀不全。若不是官商勾結、科舉舞弊，他如何能上榜？”
蕭玦思索片刻，他記得兩江總督程伯行，是誠王妃的親舅舅。誠王是甄太妃養大的。
蕭玦不由得想到了林如海的去世——當年岳父大人發現鹽稅賬目漏洞後準備上密摺，甄家便派人行刺，那截留的鹽稅銀兩，正是經甄家商號流向了京城。
於是蕭玦問：“這事兒，依你看，和甄家有關嗎？”
江懷猛地抬起頭，目光像是被點燃了一樣：“自然有關係！兩江總督程伯行，和甄家就是穿一條褲子的。他們魚肉鄉里不是一天兩天了。”
“那吳泌是甄家太太的侄兒，平日裡不學無術，人人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