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他面前跳動了一下，御案上的硃批奏摺堆疊如山，邊角被風吹得微微掀動，露出底下某份彈劾太子的摺子。
他沒有批，也沒有退，就擱在那裡，日日看著，日日不動。
“皇上。”
殿門處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惠妃並未經通傳，是側門進來的，宮人們低頭退避，無人攔她。
她在御前數步處站定，屈膝福身，姿態端方。
康熙從思緒中醒神，抬眸看她。
燭火映著他的面容，眼角細紋比平日更深了幾分：“惠妃？這麼晚了，可還有事？”
惠妃垂首，語態溫婉恭順，聲線柔和：“方才中秋賜婚，玉成良緣，臣妾看著也滿心歡喜。只是臣妾心中有一處疑慮，思慮再三，不敢不據實回奏，唯恐聖意有未盡之處。”
康熙神色不動，只淡淡道：“講。”
惠妃放緩語調，字斟句酌，句句拿捏著規矩，挑不出半分錯處：“郭絡羅氏乃滿洲老牌勳貴，族中歷任高官，根基深厚。靜安格格是皇上的堂妹，明玉格格乃是嫡出貴女，身份尊貴，是京中數一數二的好門第。”
她頓了頓，語速更緩，話鋒悄然一轉：“可那馬爾泰承安，只是尋常將門子弟，無爵位、無高職，父輩也無顯赫功勳。以明玉這般高配出身，下嫁馬爾泰氏，門第懸殊，屬實委屈了格格。”
她微微抬眸，又垂下，語氣謙卑：“臣妾惶恐多言，只是覺得，這般貴重的勳貴嫡女，配一個無階無爵的尋常臣子，未免錯配。也難免旁人私下議論，說宮裡賜婚草率，委屈了世家功臣之後。臣妾只是替明玉憂心，想替聖上分憂，這才斗膽多嘴。”
話畢，她垂著頭，神色謙卑恭順，靜待聖意。
康熙靜靜看著她。
眼底溫和被夜風吹散。
他哪裡聽不出惠妃的小心思？
她是惋惜明玉麼？
她是惋惜自己的籌謀落了空！
宗室勢力沒能聯上！
“你是覺得，”康熙淡淡開口，字字壓人，“朕的賜婚，不妥？”
惠妃心頭一緊，立刻伏低了身子：“臣妾不敢，臣妾只是體恤明玉格格，怕委屈了她，惹人非議。”
康熙靠回椅背，燭火在他面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門第高低，從不在爵位家世，而在品行本心。”他聲調無波，卻一字一字像石頭壓在惠妃心上，“馬爾泰承安年紀輕輕，從軍勤勉，行事磊落，品性端正，無半分浮躁紈絝習氣。朕觀他許久，是可塑之才。”
他頓了一頓，眸光微厲，落在惠妃身上，“反觀有些宗室子弟，看似門第尊崇，反倒多有心性浮躁、肆意妄為之人。若只論門第高低匹配良緣，不問品行人心，那才是真正的委屈人。”
他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既他二人情投意合，品性相當，便是最好的姻緣。你還有何話可說？”
惠妃脊背僵住，她伏在地上，不敢再多言半句。
康熙淡淡揮手，疲倦從眼底漫上來：“退下吧。”
“臣妾……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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