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養心殿偏殿外的那間西學小館,本就是康熙撥給明貴人設館授課用的,清靜偏僻,一側臨著小花園,窗下種著一叢青竹,風過時沙沙作響。
今日是西學小館正式開課的頭一日。
卯時剛過,知桐就把屋子收拾得妥妥帖帖,一張大長案上擺好了紙筆、墨水瓶和幾本西洋書冊。窗欞上掛著一幅牛皮紙的西洋地圖,山川河流標註的全是彎彎曲曲的拉丁字母。
武則天換了件素淡的藕荷色旗裝,頭上只簪一根銀簪,面龐清麗,立在案前,神色淡然從容。
“娘娘,幾位阿哥就要來了,咱們去簾內避避吧。”
武則天揚臉,抬手揮了一下,“無妨。”
門口腳步聲響,最先到的竟然是九阿哥。
他大步跨進來,身上還帶著朝服未換,進門便朝武則天拱了拱手:“若….明貴人,今日頭一堂課,臣弟特來捧場。”
武則天抬眼看他,微微頷首:“九阿哥請坐。”
緊接著,十二阿哥胤祹也來了,腳步輕快,後面還跟著十三阿哥胤祥,兩人一進門便好奇地東張西望,盯著牆上的地圖看了半天。
“這畫的什麼呀?跟咱們的輿圖完全不一樣。”十三阿哥伸手戳了戳地圖上的拉丁字母。
武則天走過去,纖纖手指點了點圖上一個彎彎曲曲的線:“這是西方人畫的天下輿圖。你瞧,這個是歐羅巴,隔著一片汪洋,便是咱們大清。他們畫地的法子,跟咱們不同,用度數來定方位,比咱們的山水標註更精準。”
幾個阿哥圍過來,眼睛裡全是新奇。
九阿哥已經坐到案前,提起筆,看著面前橫排的拉丁字母,挑了下眉:“若曦,這洋文彎彎繞繞的,頭一眼看去,跟蚯蚓爬似的。”
武則天彎了彎嘴角,在案前坐下,拿起一張寫著拉丁字母的紙,一個個念過去。她的聲音清亮,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就安靜下來的從容。
“這是A,念做‘啊’;這是B,念做‘貝’……”
十二阿哥憋著笑,小聲跟十三阿哥嘀咕:“你聽你聽,洋人說話跟嘴裡含著棗子似的。”
武則天沒惱,放下紙張,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笑它古怪,可數百年後,這天下通用最多的,便是這‘蚯蚓爬’的文字。屆時滿天下的文書、條約、貨單、圖紙,若無一人識得,咱們大清便是聾子瞎子,人家說什麼,咱們點頭,人家遞什麼,咱們簽押,最後吃了大虧,還不知道怎麼吃的。”
屋裡安靜了一瞬。
十三阿哥收了笑,認真起來。他性子直爽,也最聽不得“吃虧”二字,當下便坐直了身子:“若曦說,這洋文日後要緊?那可得好好學。”
九阿哥低頭看著紙上的字母,若有所思。他在通商上摸爬滾打多年,比誰都清楚武則天說的是實話。他提起筆,笨拙地照著描了一個“A”,歪歪扭扭,像個掙開的魚鉤。
武則天走過去,俯身握住他執筆的手,輕輕調了個方向。
“斜著寫,筆畫要流暢,像這樣。”
九阿哥耳根微紅,不動聲色地任她調整了指尖的位置。
窗外竹影搖動,秋日晨光透過窗紙灑進來,滿屋子都是細細的光塵。
等到三刻鐘後,四阿哥胤禛的身影才出現在門口。他一身石青色常服,面容沉靜,站在門檻處頓了頓,看向屋裡——九阿哥在埋頭描字,十二、十三兩人擠在一起對著地圖指指點點,而那位明貴人正俯身替九阿哥校正筆勢,側臉淡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