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長祿回到魚頭梁的時候,張寸光正蹲在門檻上抽葉子菸呢。
他瞅著兒子那張笑得都快咧到耳根子的臉,心裡就明白咋回事了。
“爹,”張長祿走到他跟前,從懷裡掏出一張寫著範召倩生辰八字的白紙,雙手捧著遞過去,“召倩答應啦。”
張寸光沒去接那張紙,他轉過身,衝著堂屋正中間的祖宗牌位,“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祖宗保佑啊。”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張家要添人啦。”
當天晚上,張長祿躺在木板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他把範召倩的生辰八字壓在枕頭底下,隔一會兒就伸手去摸一下。
摸到第五回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兒。
一萬塊彩禮錢,賈愛國給贊助了一千五,賈為民給贊助了四千。賈家父子出的錢,都超過一半了。
雖說這錢來得不咋地道,可不管怎麼說,要不是賈家父子慷慨解囊,他就湊不夠一萬塊錢,範召倩也就不會答應嫁給他。
想到這兒,張長祿突然覺得,得去感謝賈家的祖宗。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離譜。
可再一尋思,張家祖墳和賈家祖墳都在麻柳河南邊的山坡上,離得也不遠。去給自家祖宗上墳的時候,順便到賈家祖墳燒炷香,不過是舉手之勞。
受了人家的好處,總得表示表示。張長祿越想越覺得這事兒必須得幹。
————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張長祿就起床了。
他沒穿白襯衫和牛仔褲。上山祭祖可是正經事,穿得花裡胡哨的,那是對祖宗不敬重。
他換上那件舊灰布褂子,把香燭紙錢裝到布袋裡,又到灶房拿了兩個冷饅頭揣在懷裡,這才出了門。
十月的清晨,麻柳河被一層薄霧籠罩著,石板橋溼漉漉的,河邊的柳樹開始掉葉子了,黃葉飄到水面上,打著旋兒往下游漂。
張長祿過了石板橋,順著山路往南走。
張家祖墳在南山半山腰上,聽說那是個好穴。雖說他們父子三人到現在還住著土坯房,可張長祿打心眼裡相信,張家遲早會轉運的。
到了張家祖墳,張長祿把香燭點著,把紙錢燒了,跪在墳前“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爺爺奶奶,列祖列宗啊。”他雙手合十,嘴裡嘟嘟囔囔地說,“長祿今天來給祖宗們報個喜。范家的閨女範召倩,答應嫁給我啦。往後過年過節,長祿一定帶著她來給你們磕頭。”
說完,他又磕了三個頭,這才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離開張家祖墳,張長祿沒急著下山,而是沿著山脊往西走了大概兩三百米。
賈家祖墳比張家祖墳地勢稍微高一點,墳前立著一塊青石碑,碑上的字都有點看不清了。
張長祿走到賈家祖墳跟前,穩穩地站住了。
說實話,他心裡有點發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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