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思靜從宴會廳出來的時候,外面的雪下得更密了。細碎的雪粒子跟著冷風,一個勁兒往她脖子裡鑽。
她緊了緊身上淺黃色的羽絨服,站在酒店門口的臺階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宴會廳里正熱鬧著呢,司儀的聲音隔著兩扇門傳了出來,還夾雜著人們的鬨笑聲,聽不太清楚。
範思靜把手插到兜裡,摸到了一顆喜糖。這糖倒是挺好,就是甜得有些發膩,就跟這場婚禮似的。
她嚼了兩口,硬生生把糖渣嚥了下去,然後把那張皺巴巴的糖紙扔進了垃圾桶,抬腿就下了臺階。
來的時候,她坐的是李正仁安排的大巴車,跟銀花皮鞋廠的那些中層幹部擠一塊兒過來的。走的時候,她連招呼都沒跟他們打。這地方,她一秒都不想多待。
她叫了輛最便宜的黃色麵包車,車上連計價器都沒有。
司機問她:“妹子,上哪兒去啊?”
範思靜說:“南郊新橋村。”
司機張嘴就要三十塊。
範思靜就問:“平常不就十五塊嗎?”
司機理直氣壯地說:“今天下雪,新橋村那邊到處都是泥,跑這一趟下來,還得洗車呢,三十塊真沒多收你。”
範思靜跟他砍價:“最多二十塊。”
司機瞅了她一眼,就讓步了:“行行行,上車吧,二十就二十。”
麵包車在溼漉漉的馬路上晃晃悠悠地開著,雨刮器“咯吱咯吱”地颳著雪水。
範思靜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路邊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倒,心裡突然一陣說不出的難受。
她今天來參加姐姐的婚禮,一直坐在最邊上那桌,除了銀花皮鞋廠的幹部,誰都不認識。
可胡賢明那幫人忙得很,眼睛全都盯著範召倩和李正仁,哪有空跟她搭話呀。
她姐穿著那件白得晃眼睛的婚紗,從紅毯上慢慢走過來的時候,範思靜恍惚覺得,這哪是陰陽灣出來的姑娘,分明是從掛曆上走下來的。
可她姐那張漂亮的臉上,從頭到尾都掛著那種不真實的笑容。
範思靜太瞭解她姐了。她姐要是真高興,笑起來眼睛是彎的,還會露出一邊的小虎牙。可今天這笑,嘴角翹得剛剛好,跟展廳裡的模特似的,好看是好看,就是一點溫度都沒有。
她離開宴會廳的時候,看見她姐朝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無奈,好像在說“妹妹你別走”。可她還是走了,因為她知道,自己留在那兒也幫不了姐姐啥。
範思靜回到新橋村,在廠外的小巷子裡隨便找了家麵館,點了碗雜醬麵。
等面端上來,她才發覺自己壓根兒沒胃口,可還是硬著頭皮吃起來。
隔壁桌坐著幾個皮鞋廠的女工,她們一邊吃麵一邊聊起了今天的婚禮。
“嘿,你們聽說沒?範副廠長今天結婚啦,排場可大了,擺了整整68桌呢!”
“68桌?我的媽呀!我結婚那會兒才擺了6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