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打穀場熱鬧非凡,孩童在追逐打鬧,男人們在忙著燉肉,婦人們則在燒火洗菜,單看這幅景象還以為只是平常辦酒席。但另一邊架起來的三八大蓋和一堆帶血的日式裝備,卻表明這裡之前發生過戰鬥。
謝天華剛走出院子便碰到了韓慶。他拿著菸袋蹲在棗樹下,眼睛時不時望向院門,似是在等著謝天華。
“謝兄弟!來,這邊。”看見謝天華出來,他便招呼了一聲。
謝天華來到棗樹下坐下。
韓慶先是往菸袋鍋子裡塞了一撮新菸葉,點上,吸了一口,然後看著謝天華問:“我聽狗蛋說,你是大學生?”
“算是。”謝天華看了看打穀場上熱鬧的景象。
“聽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南方來的。”
“南方。”韓慶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琢磨這兩個字的含義。他抽菸的時候喜歡眯著眼睛,眼角擠出幾道細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沒?”
“還沒想好,先養傷吧。”
“要不在我們這兒待一陣子?”韓慶沒有拐彎抹角。他是真心想把謝天華留下來,但也有自知之明,自己的民兵隊肯定是留不住謝天華這樣的高手的,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挽留他幾天了。“還有鼕鼕在這呢,你在這打鬼子,順帶養傷,正好。等傷養好了你再決定去哪兒,咋樣?。”
謝天華靠在棗樹上,沒有馬上回答,而是仰頭看了看頭頂的樹枝。棗樹的枝葉茂密,綠色的棗子一晃一晃的,陽光從葉子縫隙裡漏下來,落在臉上明一塊暗一塊。
韓慶這個人說話不繞彎子,也不端著,很對他胃口。
“行,先待幾天。”
韓慶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他把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磕出菸灰,站起來整了整腰帶。“行。兄弟你先在村子裡養傷,吃的用的我讓人送。”
韓慶說完拍了拍謝天華的肩膀,轉身朝著祠堂走去。
太陽沉到西邊的山頭後面,天色從橘紅變成灰藍。
晚飯的香味從打穀場的灶臺那邊飄過來,豬肉下鍋的焦香,白麵饃饃蒸熟後的麥香。
主桌上,老村長讓人去祠堂裡搬了兩壇有些年頭的柿子酒,泥封一開,酸甜的酒氣衝得人鼻子發酸。他自己先倒了一碗,端到謝天華面前,雙手捧著,什麼都沒說,一口乾了。桌上其他人也照著老村長的樣子,雙手端著酒碗站起來,朝謝天華敬了一下,一口喝完。
謝天華不太會喝酒,但面對這樣的場面,也是端起碗來抿了兩口,嗓子卻被燒得直咳。
狗蛋也湊熱鬧喝了一口,嗆得眼淚都出來了,吐著舌頭到處找水喝。他姑王秀蘭從灶臺邊探出頭罵了他一句“你個小娃娃喝什麼酒”,狗蛋縮著脖子跑了,逗得幾個擇菜的嬸子笑得前仰後合。
散席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了半空。民兵們在村裡排好了夜間崗哨,韓慶帶著幾個人去山包上看了一圈地形回來,說晚上視野還行,月光夠亮,鬼子要是摸過來至少能提前二里地發現動靜。
幾個受傷的民兵在祠堂裡躺著,楊鼕鼕給他們換了最後一次藥,端著藥箱從祠堂出來,在井邊打了桶水洗手,然後走進祠堂旁邊臨時騰出來的小耳房。
謝天華也跟著狗蛋回了他姑姑家。剛進屋便發現被子被換了,是一床新被子,枕頭也換了,硬邦邦的,枕上去沙沙響。
狗蛋倒好,一進門就把自己往炕上扔,四肢攤開,整個人陷進棉被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好軟啊……還是炕舒服……”
謝天華坐下來,把外套疊好放在枕頭旁邊,躺了下去。
吃飽喝足後,他能感覺到全身的肌肉都放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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