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中秋。
陸家大宅花園。
距離依萍大雨夜去陸家要錢剛好過了二十年。
距離眾人戰後重逢大團圓過了十一年。
依萍和杜飛站在花木掩映處,看著不遠處如萍和書桓面對面站著說話。
距離有點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只看到如萍哭得淚流滿面,梨花帶雨,書桓滿臉心疼憐惜,然後如萍激動地撲進書桓懷裡,書桓晃了晃才站穩。
因為他要一手拄著柺杖,只能用另一隻手摟住如萍的腰,神情溫柔地說著什麼。
依萍和杜飛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平靜,彷彿在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過了好一陣,畫面似乎還是定格在那裡一動不動。
“走吧。”依萍輕輕地微不可聞地說了一聲,率先掉頭離開。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
杜飛先開口打破了沉默:“好熟悉的一幕場景。你說他們每次聚會都這樣不會膩嗎?從46年到現在,十年了,我看了十次我都看膩了。”
“呵。”依萍自嘲般地笑了一聲,“杜飛你少算了一次。已經是十一次了。二十年前在你們租房的天台上。他們也是這樣情不自禁抱在一起。那才是第一次。我清楚記得那也是我第一次跟他提分手。”
“那時書桓還有兩條腿,可以輕鬆腳踏兩條船。沒想到現在只有一條腿,還可以腳踏兩條船。真是天賦異稟。”
依萍忍不住笑了笑,“你性格變了很多,嘴還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如萍倒是看不見一絲歲月風霜,哭起來還是跟年輕時一樣柔弱惹人憐惜。你把她照顧得很好。”
杜飛嘴角露出一絲譏笑,“就算我把她當成王母娘娘一樣來照顧,她眉眼間永遠也有一抹憂愁。因為她心裡始終有一個書桓,我只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這事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是你自願做她的退而求其次,沒必要這麼耿耿於懷。”
“不,我不知道,當時我以為是我的真心終於把她打動,她是移情別戀選了我。十年前的聚會我才知道她還是沒有放下書桓,但我還是沒有氣餒,以為精誠所至,以為水滴石穿……”
杜飛說不下去了。
二十年過去,現在的杜飛是個沉穩內斂的中年男人,額頭的川字紋很明顯,讓人再也找不到曾經樂觀飛揚的開心果的影子。
“我們都被戰後重逢的甜蜜喜悅衝昏頭腦了,忽略了過往的種種不快和性格中的不合適。以為愛可抵萬難,卻不知道萬難可以把愛一點點消磨殆盡。”
依萍頓了頓,“杜飛,你後悔嗎?”
“早就後悔了,在我五年前發現她每個月都和書桓通訊以後,深更半夜對著書桓的信流淚時,我就後悔了。你呢,依萍,你後悔嗎?”
“我?在第一年中秋聚會發現他們又抱一起時,我就後悔了。我好後悔二十年前第一次提分手時心軟了,沒有堅決貫徹。不,我後悔跟他去西渡橋談心,更後悔那個雨夜被他撞到,跟他相遇。”
兩人又沉默了。
誰也沒有問對方後悔了為什麼不離婚,就如剛才誰也沒有問對方為什麼不衝出去質問一樣。
依萍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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