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想讓我怎麼讓，總不能進門以後，把他們挨個按回椅子上坐著吧？”
陳皮踩著車轅落地，右手在衣襬邊停了片刻，終究沒有去碰藏在腰後的九爪鉤。
“你要是真有這個本事，賀佔元也不會給紅府遞帖，他會直接把同福倉的鑰匙送來。”
沈清歡跟在二月紅身後進門，經過門檻時鞋底沾了鹽水，木板表面發滑，她的身子朝旁邊偏了半步。
陳皮伸手托住她的小臂，等她站穩才鬆開，掌心留在衣料上的溫度沒散，外頭的倉門已經重新落了鐵栓。
同福倉前半間堆著鹽包，談事的桌子設在後半間，桌邊放了六把椅子，案上卻擺著十一隻茶碗。
沈清歡沒有四處張望，只在走過屏風時看了眼地面，簾布底下露著三雙鞋，東側貨架後也有人換了站姿。
陳皮走在她左側，手背貼著衣襬擦過，食指在腿邊敲了五下，停了一息，又補了兩下。
明處五個人，暗處七個。
沈清歡將這個數記下，坐到二月紅右手邊，袖口垂在桌下，剛好擋住她擱在膝上的手。
賀佔元年過四十，臉上留著碼頭日曬的印子，左耳缺了一塊，落座以後先給二月紅倒了茶。
“二爺肯來，同福倉今日也算沾了紅府的光，這批貨能不能出長沙，就等您一句話了。”
“貨還沒看，賀當家先把出城的事安排好了，看來老鴉嶺那一趟，三位花出去的錢不少。”
二月紅沒有碰茶碗，摺扇橫放在桌面，視線落在賀佔元帶來的賬冊上，沒急著伸手去拿。
羅萬山坐在賀佔元左邊，右眼下面有道舊傷，說話時總愛用舌尖頂腮，椅背也被他靠得往後響。
“錢花得多，東西自然差不了，二爺掌過眼以後，紅府出三千現洋，貨賣出去再拿一成利，這條件夠厚道了。”
範掌櫃跟著笑了兩聲，把一份擬好的契書推過來，紙上已經蓋了三家的印，只空著紅府的位置。
沈清歡接過契書，從頭看到尾，寫明的明器一共四十二件，沒有坑口，沒有過手人，連器物名錄都留著空白。
紅府要先付三千現洋，貨物運去漢口後卻由三家自行清點，一旦途中被查，契書上所有責任都落在掌眼人身上。
“範掌櫃，這份契書是不是拿錯了，紅府收一成利，卻要墊三千現洋，還得替三家擔下沿途的關卡？”
“沈姑娘年紀不大，賬倒算得快，只是做生意不能光看紙上的數，紅府借出去一個名頭，往後還有三家的情分。”
沈清歡翻到最後一頁，將那處留給紅府的印位看完，手掌搭在紙邊，沒有把契書還回去。
“情分也有行價，平碼頭請一個腳伕扛鹽包，少給半枚銅板，人家都不會走出倉門，紅府的名頭總不能白送。”
羅萬山把椅子往前拖，椅腳碾過地面的鹽粒，刺啦一聲，藏在屏風後的人也跟著換了位置。
陳皮的右手探進衣襬，鐵環已經碰到掌心，沈清歡的鞋尖從桌下伸過去，在他靴側敲了一下。
他沒有轉頭，手卻從衣襬裡抽了出來，靴尖隨即回碰她的鞋邊，力道收得只剩一個提醒。
“長沙舊規，貨從誰手裡出來，誰就寫清坑口和件數，少一筆，掌眼的人都能把貨退回去。”
沈清歡將契書攤平，手指沿著空白的器物名錄劃到最後，又停在三千現洋那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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