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身姿端正，抬手標準敬禮，聲音沉穩清朗：“教官好。”
吳敬中沒有回應，只是眯著眼細細打量著眼前的青年。
他稍稍抬眼，自上而下緩緩看去。
面前的人的膚色是日曬過後的淺麥色，眉眼生得利落狹長，瞳色偏沉，目光直視過來時，仿若自己的心思全叫他瞧了去。
兩道眉頭微微蹙著，額前幾縷短髮被汗水濡溼，貼在額角。一身洗舊的草綠色軍裝，袖口卷至小臂，腕骨分明。
吳敬中越看越覺得面前的後生頗有自己年輕時的風範。他扭頭看向身旁的餘樂醒，恍惚間，又想起了在莫斯科求學的那些日子。
“咱們當年去蘇聯也是這個年紀呢。”他低聲開口，語氣淡淡的。
餘樂醒先是一愣，隨即悵然一笑，他望著面前的老同學，眼底掠過幾分複雜。
“一腔熱血，滿心抱負，認定了一條路，便只顧往前闖。”他緩緩開口，隨即又有些自嘲地說：“但現在，我還剩下些什麼呢…….”
後面的話吳敬中不願再說下去了，但哪怕他不說，餘樂醒也知道他的意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幾句交談後，吳敬中也很給老同學面子，他說了很多鼓舞李涯的話，表示了對他的看重，還聲稱等特訓班結束後可以來重慶找他。
轉過幾月，黨派形勢分析課如期結課。
偌大的教室內坐滿學員，窗外湘北微涼的風掠過樹梢。吳敬中站在講臺之上，緩緩合上手中講義。大半節課，他剖析當下三方勢力格局，日軍、國軍、中共各自的作戰側重，結合各地真實情報例項細緻講解。
講至後半段，課堂氣氛沉靜下來。他放下講義，目光緩緩掃過臺下年輕的學員。
“如今外敵當前，舉國抗日。拋開軍令與受訓本分，我想問諸位一句心裡話，”吳敬中語速放緩，聲音不高，清晰傳遍整間教室，“你們對黨國，都是懷著怎麼樣的心境？”
此話一齣，教室裡頓時安靜不少。不少學員低頭思索，有人心裡只把這份差事當作謀生出路，有的純粹為了上陣打鬼子，心思各不相同。
吳敬中視線慢慢落定在李涯身上：“李涯，先說你的想法。”
李涯聞聲起身，思索了片刻後答道：“學生心中，首要便是驅逐日寇，收復淪陷國土。國家危難之際，投身軍統，聽從調遣，是為國出力。至於黨國，學生願盡心效力，只是心中所求，重在抗日救國，並非追逐功名。”
他說得坦蕩直白，臺下不少人悄悄側目。這番回答太過純粹，少了幾分圓滑世故。
吳敬中靜靜地望著他，繼續問道：“倘若往後，黨國的指令，和你心中抗日救國的初衷相悖，你該如何抉擇？”
這一句，直擊要害。
李涯眉頭微蹙，短暫沉默過後，認真作答：“黨國不公，為黨國不義，我李涯一片赤誠！”
吳敬中沒有再說話只是先讓李涯坐下，接著就轉向其他話題。
在下課時，吳敬中叫住了李涯，意味深長地說：“戰場廝殺考驗膽量，但後面的路單憑一腔熱血可遠遠不夠。”
當時的李涯還很年輕，他無法意會其中的含義，又或者像他這樣極度虔誠的信徒，這輩子都無法意會。
吳敬中心裡有些哀憐，他現在不信仰任何主義，但他打心底裡尊敬這些人，不管怎麼樣，黨國還是需要這種年輕血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