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城裡,水退後的第九天,開始死人。
先是城南柳樹巷一個挑水的漢子,上吐下瀉,兩天人就脫了形,第三天抬出門的時候,草蓆一卷,輕得跟沒裝人一樣。
接著是同巷的三戶,再接著是半條街。恐慌比病傳得快,藥鋪的黃連當天就斷了貨,價格翻著跟頭往上漲,城門口擠滿了要出城逃難的人,揹著鋪蓋抱著孩子。
鐵鉉趕到城門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下令封門。
九門落閘,只開西門一道縫,遞水遞糧,不許出人。
有老者跪在他馬前磕頭,說一家人還沒染病,求放一條生路。
鐵鉉坐在馬上,硬起心腸:“放你出去,病就跟著你出去,一路傳到德州,傳到南京算誰的?”
老者被架走了,哭聲順著街筒子傳出老遠。
鐵鉉在城門洞裡站了很久,手指把城牆磚摳出了白印。
.....
朝廷的答覆是半個月後到的,兩名太醫隨行,旨意只有一層意思:疫不可出山東,濟南,要自行撲滅。
說白了,就是封住,爛在城裡也別放出來。
兩名太醫在城門口望了一天,開了一張四平八穩的方子,第二天一早,一個染了風寒,一個老母病重,都回南京了。
鐵鉉捏著那張方子,心裡罵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是沒敢攔。
他讓人把方子抄了幾十份貼出去,心裡清楚,這紙東西救不了濟南。
......
燕軍大營,撤到德州地界的時候,探馬把濟南的疫情報了上來。
中軍帳裡,丘福正啃著羊腿,聞言把骨頭一扔:“報應!鐵鉉那廝懸咱們先皇的牌位,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
帳裡幾個將領都笑了,只有朱棟沒笑。
他放下手裡的茶碗,只說了兩個字:“來了。”
朱棣看他:“你知道會有這一遭?”
“水退了,城裡泡了三個月,屍首、穢物、死水,全捂在一座城裡,九月天又熱,不生疫才怪。”
朱棟站起身,“四哥,我要回去。”
帳裡霎時靜下來,丘福以為自己聽錯了:“殿下,您要回哪兒?”
“濟南。”
“殿下!”
丘福騰地站起來,脖子都緊張的有些發紅:“那是敵城!城裡是鐵鉉!是剛跟咱們打了三個月的南軍!您去幹什麼?”
“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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