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淵然斟酌著說:“貧道不敢看,天家之身,凡人窺探,是要反噬的,輕則瞎眼,重則折壽。方才在坤寧宮外,貧道知道殿下在路上,就沒敢強行看,只等著殿下。”
道衍捻著佛珠,接了一句:“陛下,天家的命數,我等實在無法窺視。這話貧僧前陣子才同殿下說過,如今當著陛下的面,再說一遍。”
“那你們讓咱怎麼辦?”
朱棣的聲音又高起來:“咱媳婦躺在裡頭,那東西纏在她身上,你們一個是看不了,一個沒辦法,咱這皇帝,當得有什麼用?!”
道衍和劉淵然一齊低下了頭,半晌後,道衍才開口:
“陛下問術,貧僧答不了術,天家的事,凡人插不了手。可這世上,有一個人,既頂著龍氣,又頂著仙緣,天機不收他的賬。他能看能碰,能替天家擋這一災。”
“仙緣?”
“仙緣在哪兒?咱看不見。”
道衍說:“古來仙緣,說不得,也數不清。有人踏遍名山,尋了一輩子,尋不見;有人閉著眼走,一腳就踩上了。殿下這樁緣,貧僧只在雲霧裡看見一線,看得見說不破,說破一個字,那線就斷了。”
劉淵然在旁,補了一句:“天機如水,凡人的手捧不住,殿下的緣,是天上下來的雨,落在他身上,他自己不知道,天知道。”
“殿下的命,重得像山,輕得像煙,貧僧....。”
朱棟站在一旁,一直沒說話,這些話,他頭一回聽。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道行是一點一點修出來的,望氣、符籙、掐算,都是自己練的。
可在這兩位高人口裡,他像是早被人安排好了的,落在他身上的雨,他自己不知道,天知道。
要不是四哥這一回逼著問,這些話,他怕是還要等上很多年,才聽得到。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這些年,道衍總在打機鋒,劉淵然話只說一半,在他們眼裡,他身上的東西,早就有了定數。
朱棣聽得怔住了,他看看道衍,又看看劉淵然,張了張嘴,還想再問。
就在這時候,晴空裡,猛地炸了一聲雷。
從天頂上直直劈下來的,聲音近得像貼著殿簷滾過,殿裡的燭火齊齊一矮,道衍手裡的佛珠“嗒”的一聲,斷了一顆,珠子滾出去老遠,劉淵然的臉色瞬間白了。
半晌,道衍才慢慢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陛下……天機,說到這兒,就到這兒了。”
朱棣望著殿門外明晃晃的日頭,半天沒動。
他回過頭,看著朱棟,忽然笑了,笑得又酸又澀:“咱的弟弟,比咱還金貴。”
....
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四嫂眉間那團青灰色的病氣散了,可氣根底下,那絲黑氣又往深裡縮了縮,像一條藏在凍土下的蟲。
史書上的那一行字:永樂五年七月,皇后徐氏薨,那一年,四嫂才四十出頭,史書上只寫了病薨兩個字,沒說是什麼病。
眼前這絲黑氣,到底是什麼,他不知道,它會不會就是那兩個字後頭藏著的東西,他也不知道。
可它出現了,他就不能當沒看見。
萬一,就是這麼個東西,把四嫂從那一年的日子裡帶走的呢,史書上的日子是死的,眼前這個人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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