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凍了半邊，剩下半邊還在石縫裡淌，聲音清得很。
往上走，雨變成雪子，雪子變成雪片，一片一片，落在冷杉上，落在石階上。
走了一個時辰，常保忽然覺得不對。
雪越下越大，他縮著脖子還灌了一領子雪。
可前頭的殿下，肩上、袖上，雪落上去竟立不住，一片一片，順著衣料滑下去了。
他揉了揉眼，覺得是自己的眼花了。
朱棟自己也察覺了，腳步頓了半拍，抬手接了一片，雪落進掌心化了，落在肩上的，卻滑走了。
看來這山的雪，認人。
懷裡的錦囊，一路溫著，越往上溫意越沉。
到一處岔口，兩條山道一左一右，都沒在雪裡。
小白鶴不知從哪兒飛下來，落在左邊道口一塊青石上，回過頭來，歪著腦袋看他們。
朱棟笑了笑，抬腳上了左邊的道：“它比咱們認路。”
...
南巖，在半山的一處崖壁上。
崖邊一塊青石，一個老道背對著山道，盤膝而坐。
一身單薄的破衲衣，油亮亮的，補丁摞著補丁，山風捲著雪片子打過來。到他頭頂三尺，就斜斜地飛開了，像有一把看不見的傘。
“來啦。”
老道沒回頭，兩個字平平常常，像昨兒才見過。
朱棟喉嚨動了動，洪武二十七年那個雪夜，白雲觀廢墟里那堆火，一老一小烤著火看雪，臨別那句“到武當來，陪貧道看一眼山上的雪”，距現在已經九年了。
他整了整蓑衣，上前長揖到地。
“前輩這一場雪，晚輩走了九年。”
老道拍了拍身邊的青石，讓他坐下說道：“小友，雪還得下一陣，急什麼。”
...
青石下避風處，攏著一堆火，柴是雪裡撿的溼柴，竟著得旺旺的。
火上一隻瓦罐，咕嘟咕嘟，煮著山芋。
老道起了身，常保這才看清他的模樣，身量魁偉，大耳，圓目。
老道往火堆前一蹲，揭開罐蓋，也不管燙，撈出來就吃，一口氣五六塊下肚，吃得香極了。
接著順手撈了兩塊，拋給朱棟與常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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