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日頭毒得像是在下火。
臨江省紅星汽車廠那兩扇鏽死的大鐵門外。
柏油路面被烤得軟趴趴的，踩上去直粘鞋底。
幾百號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工人，堵在廠門口。
一個個腦門上全是汗，領口敞著，露出曬得黢黑的胸脯。
最前頭幾個年輕後生舉著用紅油漆刷的白布條子。
布條上歪歪扭扭寫著“發工資”、“要吃飯”。
“老少爺們！別往裡擠了！”
保衛科的老劉手裡攥著個掉漆的電喇叭，嗓子早劈成了兩半。
他站保安亭的窗臺上，汗水順著臉上的老年斑往下淌。
“廠長去市裡開會了，說是、說是德國那邊的合資老闆馬上就撥錢……”
“放屁！”
底下個膀大腰圓的鉗工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在熱空氣裡瞬間幹了。
“合資？合個鳥的資！人家洋鬼子就是來吞咱們地皮的！”
鉗工揮著油乎乎的拳頭，胳膊上青筋直蹦。
“我上個月就聽說了，這幫孫子要把咱的沖壓車間全拆了，改建外資進口車組裝線！”
“那蔣總工帶著咱們熬了三個月通宵搞出來的電機圖紙，全給扔垃圾堆了！”
人群瞬間像炸了鍋的馬蜂。
罵娘聲、嘆氣聲混著遠處知了發瘋的叫喚，亂成一鍋粥。
廠區裡頭，最裡側的二號研發樓。
五層高的平頂樓樓頂，沒護欄。
風捲著廠裡廢棄的機油味，呼呼往人鼻孔裡灌。
蔣偉穿著件褪色的白襯衫，領子邊磨得起了毛邊。
他腳上那雙解放鞋，鞋尖早破了個洞，露出大拇指黑乎乎的指甲蓋。
他死死抓著樓頂的避雷針鐵絲。
指骨因為用力過度，泛著沒有血色的慘白。
“完了……全完了。”
蔣偉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眼珠子通紅，裡頭全是絕望的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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