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化部回來的那個晚上，林川在工作室裡坐了整整四個小時。
數位屏是開著的，感應筆就擱在慣用的右手邊，螢幕上的游標在空白畫布中央安靜地閃爍，他卻沒有畫任何一幀。
趙部長的幾句話在他腦子裡來來回回轉了無數遍，像一枚投入深井的石子，迴音一圈一圈地擴散。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穿越到這個世界時，趴在促進中心的工位上，滿心都是對這片動漫荒漠的絕望。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個異類，是唯一一個知道那些傳世經典存在的人，他拍出《貓和老鼠》，拍出《海綿寶寶》，每一步都走得驚險，卻也踩得極穩。
但此刻回頭看，林川陡然意識到，這兩步走下來，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真正站到了能獨當一面位置。
小周還在一旁描中間幀，小李在盯背景上色，小王則是在一旁學習觀看。
他們做得很好，可也僅僅只是“好”。
一旦有一天林川不再坐在那張數位屏前，這個剛剛冒了頭的龍國動漫產業，會變成什麼樣？
……
第二天早會上，林川做了個讓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決定。
“從今天起，專案組的工作模式調整。”他站在工作室的白板前，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但臺下幾個人都聽出了幾分不同於以往的分量，“《貓和老鼠》第二季的分鏡，小王負責其中八集，我先看他的分鏡稿，通過了再進入原畫階段，小周從今天開始做角色設計和場景概念稿，優先做新一季《海綿寶寶》的配角，小李管所有後期配音統籌和音效節點的進度把控。”
話音落下，幾個人都怔住了。
小王手裡還捏著半根沒吃完的油條，瞪大了眼睛，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噎了回去。小周推了推眼鏡，聲音明顯有些發虛：“林哥，我……我行嗎？”
“做。”林川看了他一眼，“做了才知道行不行。不行就再改。”他說完沒再給眾人繼續推辭的機會，直接打開了自己昨天晚上整理出來的任務清單，一集一集地拆解給每個人聽。
從這天開始，林川有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
他仍然是最早到工作室的人，仍然是最後一個關燈的人，但他的大部分時間不再全部壓在數位屏上，而是更多地在工作室裡來回走動，看小周的稿件，盯小李的統籌表，再坐到小王旁邊一幀一幀地過他的分鏡。
開始的那幾天，確實非常艱難。
小王第一次交上來的三集分鏡，被林川全部打了回去。
問題出在他對“貓和老鼠式幽默”的理解還停留在最表層的模仿上，動作設計得太過刻意，形變誇張得像在故意撓觀眾癢癢。
比如湯姆被飛盤砸中的那一幀，小王畫了一張極其扭曲的貓臉，眼睛彈出眼眶，嘴巴張得幾乎佔了整張臉的一半。
“你這個形變太大了。”林川把那張圖單獨截出來，指著螢幕上那張臉，“湯姆被飛盤砸中確實會形變，但形變的邏輯是從受力點開始向四周擴散，然後再彈回來，你這個看起來像整張臉同時爆炸了，觀眾會笑，但笑得不會舒服。”
他一邊說，一邊隨手拿過感應筆，在旁邊的空白畫布上直接畫了一張示意稿。
背景是樓下那個熟悉的客廳，湯姆的身體微微後仰，臉部被飛盤撞擊的地方凹進去一塊，眼睛瞪圓，但爪子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整張圖的形變幅度比小王那版剋制了許多，但一眼看過去，反而更好笑了。
“臥槽……”小王盯著那張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我懂了！是受力點！還有時間差！”
林川點點頭，把感應筆遞還給他：“拿去當參考，重畫。”
這樣的場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不斷重複上演。
小周的角色設計也翻了不少次車，他畫的海綿寶寶新配角要麼太像日漫裡的萌系吉祥物，要麼就是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科幻感，跟海底世界的整體風格完全不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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