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微之進了宮裡，祝淮瑾坐在案後，硃筆擱在筆山上，筆尖的硃砂還沒幹透。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謝微之，目光黑沉。
“太傅你回來了。”祝淮瑾的聲音不高，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直直地釘在謝微之臉上，“朕有一事好奇，北境的事，你為什麼要幫蕭寧玦？”
謝微之站在階下，微微垂著眼，聲音平緩：“啟稟陛下，臣不是幫蕭家。北境若失，漠北人就會騎兵南下，臣在北境的那兩個月，親眼看見城池失守之後百姓流離的慘狀。若讓漠北人再往南推一步，只會死更多北衡的百姓，丟失更多北衡的土地。”
謝微之頓了一下，抬眸看向祝淮瑾，“臣幫的是北衡，是百姓，不是蕭寧玦。”
祝淮瑾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他當然知道謝微之說得有道理——北境若真被漠北人破了，他也會焦頭爛額。
可謝微之幫蕭寧玦打贏了那一仗，蕭家的威望在北境又重新立了起來，他原本想借戰事失利削蕭家兵權的算盤就落了空。
“太傅臨行前，孤讓你辦的事呢？”
謝微之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竹筒，擱在案面上，推過去。
竹筒的封口用蠟封著，蠟面上壓了一枚極小的印章，印紋繁複，是蕭傢俬印的模樣。
祝淮瑾拿起那隻竹筒，在掌心裡轉了轉，拇指摩挲了一下蠟面上的印紋，嘴角慢慢彎起來了，“寧南那邊，海匪的老巢裡搜出來了他們與蕭策的密信，人證也有了，蕭策通匪的罪名已經坐實了。”
“只是通匪一項，還不足以將蕭氏抄家滅族。要徹底把他們按下去，得再加一條——謀反。”
謝微之淡淡啟唇道：“臣在淮陵的時候，在蕭策書房的暗格裡擱進了一封他跟北境舊部往來的謀反密函。”
謝微之頓了一下，繼續道：“蕭策如今下落不明，那份密函在英國公府的書房暗格裡，只要陛下派人去搜，就搜得出來。”
祝淮瑾往椅背上一靠，臉上的表情鬆開了許多，他看著謝微之，目光裡那層冷意散了大半，換上了和顏悅色，語氣比方才輕快了不少，“到時候人證物證俱在，蕭策謀反的罪名就板上釘釘了。”
“太傅啊，”祝淮瑾從方才那副公事公辦的態度變得帶了幾分親暱，“你這趟差事辦得不錯，朕沒看錯人。蕭策那個老東西，仗著在北境經營了二十年，幾次三番無視朕，連蕭琴言都敢不將朕放在眼裡。如今他們蕭家通匪、謀反，永遠也翻不了身了。”
祝淮瑾站起來，繞過案桌走到謝微之面前，抬手在他肩頭拍了拍，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股子籠絡的意味，“太傅你辛苦了，你想要什麼賞賜儘管開口，另外，朕命了人今晚在宮中設宴，給太傅你接風洗塵。”
謝微之微微躬身：“臣分內的事。”
“臣離家多日，想回去陪陪母親和祖父，還請陛下恩准。”
祝淮瑾想了想，“也罷，朕要是強留你，倒顯得朕不近人情了。”
“謝陛下，臣告退。”
祝淮瑾擺擺手，轉身走回案後坐下來，把那份北衡的輿圖攤開來，拿起硃筆在上面圈了一個地方，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更大了些。
謝微之從謝家老宅回謝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進府前，忽然偏過頭朝府側面的一巷子看去，巷子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映照出一個人影。
那人在巷子的陰影裡與謝微之對視了一眼，謝微之微微頷首，那人影也點了一下頭，隨即縮回巷子裡。
謝微之收回目光，繼續抬步往前走。
——
皇宮裡頭，鄭環摔了一隻血如意。
那隻血如玉鄭環平日寶貝得不得了，擱在案頭當擺設的，可此刻它碎了一地。
伺候的宮女跪在牆角，頭埋得低低的，大氣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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