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鏡看著他，沒接話。真是令人憐愛，不是嗎？紅紅的眼尾溼漉漉的，嘴唇也抿得紅紅的。
他擰開水壺蓋，把紗布浸溼，動作不緊不慢的：“那就先擦一下臉。跟個小花貓一樣，髒兮兮的。”
沈渡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臉上是什麼樣。一路上沒少偷偷流眼淚，又沒空收拾，淚痕混著汗和泥，怕是已經糊了一臉了。
他還沒來得及抬手去接，黑眼鏡手裡的紗布已經貼上了他的臉。
涼絲絲的，帶著水的溫潤，從他眼角開始，沿著顴骨往下，把那些幹掉的淚痕和泥漬一點一點擦掉。
沈渡坐著沒動，仰著臉讓他擦，閉著眼睛，呼吸都放輕了。
他感覺到黑眼鏡的指節偶爾隔著紗布碰到他的皮膚，溫熱的，帶著一層薄繭。
黑眼鏡看著沈渡的臉頰水嫩透光，被粗糙的指腹擦得泛紅，手感又棉又軟，不禁屏住呼吸放輕了力道。
黑色的頭髮蓬鬆柔滑，黑羽似的睫毛一顫一顫的。
黑眼鏡又換了一個紗布，把沈渡下巴上最後一塊泥漬擦乾淨，然後收回了手。
沈渡這時候才終於有空問了一句：“你為什麼沒有和吳邪在一塊？”
黑眼鏡靠在旁邊的物資箱上，把墨鏡往上推了推，像是在整理什麼情緒，然後慢慢講了起來。
從他們走散之後說起，那截被巨蟒一尾巴掃倒的大樹橫在路上，把整條路截成了兩段。
吳邪和胖子他們被攔在了樹的那一邊，繞路走了另一條道。
他們也遭遇了野雞脖子，阿寧被咬到脖子上的動脈。
她說不出話，很快人就不行了。
那天晚上營地裡來了陌生人，黑眼鏡和張起靈追了出去。
他沒追上，又和後面的人走散了，只能一個人行動，先找到三爺這支隊伍。
黑眼鏡還在說著，但沈渡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的腦子被卡在某個地方，像被人摁了暫停鍵，一個字都接收不進去了。阿寧被咬了……死了。
沈渡張了張嘴，過了好幾秒才擠出一個聲音，很輕的、不確定的，像那句話不是他說出來的：“……什麼意思？阿寧死了？”
那個會同他說“我有一個像你一般大的弟弟”的阿寧？那個背對著光回過頭來對他笑了一下的阿寧？那個蹲在人面鳥底座旁邊用手指一點點清理泥土的短髮女人？她死了？
沈渡坐在地上，手指攥著褲腿的布料，攥得指節發白。他的嘴巴還微微張著，像有什麼話卡在嗓子眼裡出不來。
他想起很多畫面，阿寧遞水壺給他的樣子，在雨林裡回過頭來說“只是探探路而已”的樣子。
黑眼鏡看見沈渡那個樣子，自己反倒愣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沈渡的反應會是這樣的。在他的認知裡，阿寧是僱主，沈渡是夥計，僱傭關係而已。
錢貨兩清，各走各路，頂多算個面子情。但沈渡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樣愣在原地。
那樣子不像是在乎一個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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