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大軍在曠野上紮下營盤。
篝火一簇簇燃起，跳動的火光將士卒們疲憊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
甲冑摩擦的聲音，低沉的交談聲，還有馬匹偶爾打的響鼻，混在晚風裡，組成了軍營獨有的氛圍。
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
李淵正對著一卷羊皮地圖出神，手指在“雀鼠谷”的位置輕輕敲擊，眉頭微微鎖起。
行軍到這裡，離太原已經不遠，但這條必經之路的地形，總讓他有些說不出的不安。
帳簾被親兵掀開，長孫順德躬身走了進來。
“國公。”長孫順德行了一禮，臉上帶著幾分思索。
“順德來了，坐。”李淵抬起頭，示意他坐到旁邊的馬紮上，“這麼晚了，是有什麼要事？”
長孫順德搓了搓手，像是在組織語言，片刻後才試探著開口：“國公，今日韓老丈那身手，末將實在是開了眼界。有這樣的猛士相助，咱們的大事可期。”
李淵含笑點頭，表示認同：“是啊，一位能用肉身硬抗滾石檑木的奇人，真是上天賜給我的臂助。”
“正是如此。”長孫順德順著話頭往下說，語氣變得更加委婉，“只是……末將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韓老丈年事已高，膝下只有一個孫女韓小云，是他的牽絆。這樣的英雄，我們應該全力拉攏，讓他再沒有後顧之憂。依末將看，不如……”
他停頓了一下，小心觀察著李淵的臉色：“不如由國公出面，為府裡的公子和那個韓小云牽一牽紅線？這樣一來，親上加親，韓老丈豈不是更對我等死心塌地？”
李淵聞言，手指停下了敲擊。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碗，用碗蓋撇了撇浮沫，卻沒有喝。
“順德啊，”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你的想法，我不是沒有過。說句不怕你笑話的話，最初聽說他孫女貌美，我確實想過，等他歸附後，就讓世民或者建成納了那個女孩，做個妾室。”
他放下茶碗，嘆了口氣：“可今天親眼見識了韓老丈的手段……那已經不是凡俗武夫能做到的了，說是一聲陸地神仙也不為過。這樣的人物，我如果再用一房妾室的身份去安置他的孫女，那就不是拉攏，是羞辱。這事，不妥了。”
長孫順德卻不以為然：“國公，您多慮了。韓老丈是勇猛，可說到底，他出身不過是個鄉野老農，不是世家。我們李氏是八柱國之後，門第差了十萬八千里。他一個八十歲的老翁，就算有通天本領，又能活幾年？再過個三五年，人一走，他那孫女沒了依靠，在這亂世又能怎麼樣？”
他掰著手指頭分析道：“我們讓府中公子納她為妾，是抬舉她。從此她就是我李家的人，吃穿用度都是上等的，日後還可能生下子嗣，母憑子貴。這種好事，是他們祖上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分。既能安撫韓老丈，又能讓他孫女有個好歸宿，一舉兩得，為什麼不做？”
李淵聽著，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擺了擺手，打斷了長孫順德的話，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順德，看人不能只看出身。韓老丈這樣的人物，怎麼能用常理來衡量？我敬他，是敬他那份萬夫莫敵的豪勇，敬他那份護犢情深的血性。英雄，就該有英雄的待遇。拿一個妾室的位置去‘賞賜’他的後人，傳出去，天下英雄會怎麼看我李淵？他們會覺得，我李淵不過是個只懂利用，不懂尊重的勢利小人。”
他站起身，在大帳內踱了兩步，斬釘截鐵的說：“這件事，不要再提了。等回到太原，我會親自留意，為韓老丈的孫女尋一位青年才俊，風風光光的嫁出去，做正頭夫妻。這，才是我李淵對待英雄該有的態度。”
長孫順德看著李淵堅決的樣子，知道再說無益，心裡雖然覺得國公有些婦人之仁，但也不敢再勸，只能起身拱手：“是末將短視了，國公深謀遠慮，末將佩服。”
說完，他便躬身告退。
就在長孫順德的身影剛消失在帳外，一名斥候親兵就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惶，甲冑上還沾著泥土和血跡。
“國公！急報！”
李淵心裡咯噔一下，一把搶過斥候遞上的竹筒，從中抽出一卷浸著汗漬的布條。
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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