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的父親叫沈修遠。
這個名字是他自己取的，取自“路漫漫其修遠兮”。他年輕時是個秀才，讀了一肚子書，考了三回鄉試都沒中舉，索性棄文從商，繼承了祖上傳下來的茶葉生意。
沒想到書沒讀出名堂，生意倒是做得風生水起。二十年下來，沈家的茶莊從京城的幾家分號開到江南三大茶區都有了固定的茶園，成了京城茶商裡數得上號的人家。
但他骨子裡還是個讀書人。談生意時不談價錢，先跟人聊半個時辰的茶經。籤契書時要寫駢文，對仗不工整就渾身難受。
每年過年前都要親自寫一副春聯，用他最得意的行草，貼在沈府大門上，然後站在門口等鄰居來誇。鄰居要是不誇，他能鬱悶一整個正月。
孃親在世時常笑話他：“你爹這個人，做生意是副業，寫詩才是正經營生。”
沈沉璧覺得這個評價很準確。她爹確實不像個商人。她見過的那些掌櫃、管事，一個個精明幹練，說話滴水不漏。
她爹不一樣——他說話總喜歡引經據典，跟人談生意的時候動不動就冒出一句“《茶經》有云”，把對方說得一愣一愣的，最後稀裡糊塗就簽了契。她姐說這不是什麼商業智慧，純粹是對方被他念煩了，想趕緊走人。
但沈修遠最讓人頭疼的還不是他愛掉書袋，而是他看人的眼光奇差無比。
他覺得天底下沒有壞人。
這個信念堅如磐石。夥計私吞貨款被他發現了，夥計哭著說家有老母病重，他不但不追究，還多給了人家十兩銀子。那夥計第二天就卷錢跑了。
周伯氣得直跺腳，沈修遠卻捋著鬍鬚嘆氣：“若非逼不得已，誰願做此等事？吾不忍苛責也。”合作多年的老主顧忽然毀約，轉頭跟別家簽了契，沈韞玉要去找對方理論，被他攔住：“商賈之道，利字當頭，人家自有考量。”沈韞玉氣得三天沒跟他說話。
沈沉璧小的時候不懂這些，只覺得她爹脾氣好，從不兇人。長大後才慢慢明白——她爹不是脾氣好，是真缺心眼。在識人這方面，她和她爹一脈相承。
沈韞玉對此的評價是：“璧兒那點心眼，全都是從你那兒繼承的。”
沈修遠不但不生氣，反而很得意：“吾女肖父，有何不好？”
沈韞玉沒接話，轉頭去翻賬冊了。
自從孃親過世後，沈修遠就很少在家了。他每年有大半年的時間在外頭跑——春天去江南收茶葉，夏天去蜀地看茶山，秋天去福建談生意，冬天回來過個年，開春又走。
沈韞玉從十六歲起就開始接手家裡的生意，從賬目到鋪面到茶園的管理，全是一個人扛下來的。沈修遠每次回來，看到賬冊條理分明、鋪面井井有條，都會感慨一句“韞玉真乃吾家之棟樑也”，然後繼續出門遊歷，把家扔給女兒管。
沈沉璧知道姐姐很辛苦，但她爹好像不知道。或者說，他壓根沒往那方面想。在他的認知裡，女兒管家是“歷練”，是“增長見識”，而不是“替你扛事”。他永遠覺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天塌不下來。
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一種本事。
這天上午，沈沉璧正在屋裡練字，忽然聽見前院一陣喧譁。她放下筆，讓青棗出去看看。片刻後青棗跑回來，氣喘吁吁地說：“姑娘，老爺回來了！”
沈沉璧愣了一下：“我爹？”
“對！馬車都到巷口了，周伯正帶人去搬行李——老爺從江南迴來了，帶了好幾口大箱子！”
沈沉璧放下筆就往外跑。她有半年沒見過她爹了。上次見面還是過年，沈修遠在家待了不到一個月，正月十五吃完元宵就走了。她跑到前院的時候，正好看見沈修遠從馬車裡下來。
半年不見，她爹又黑了一點，也瘦了一點，但精神很好。穿了一件靛藍色的長衫，腰間掛著一箇舊荷包，花白的頭髮束得整整齊齊。他站在門口，仰頭看著沈府的匾額，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感慨：“去時楊柳依依，歸時梧桐葉落。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
“爹，”沈沉璧站在影壁旁邊，脆生生地喊了一聲，“你擋著周伯搬箱子了。”
沈修遠的詩興被打斷了，但他不惱，轉頭看見小女兒站在石榴樹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立刻眉開眼笑：“璧兒！來來來，讓爹看看——半年不見，又長高了！嗯，氣色也好，比你姐強，你姐那個臉，一年到頭都是白的——”
沈沉璧笑起來，提著裙子跑過去。沈修遠一把接住她，拍了拍她的腦袋，又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感慨道：“吾家有女初長成，靜女其姝，當如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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