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的公寓不大，一間臥室，一個客廳兼廚房，傢俱簡單得像是臨時租來落腳用的。房間裡卻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茶几上常年擺著一杯日日更換的水和一堆堆得很高的書，再沒有多餘的擺設；只有床頭櫃的抽屜最底層，壓著那張被翻過無數次的老照片。
今晚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陸深關上門，沒有開燈，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摸到床頭櫃前坐下。坐了不到兩分鐘，他又去洗澡換下衣服，沒有喝水，只是坐在床邊拿起手機，翻到一個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像是隔了一層很厚的霧：“喂？”
“姐，是我。”陸深的聲音放得很低，“你還沒睡？”
“沒呢，剛吃了藥，不太困。”她的聲音平緩而單薄，像一張已經舊到快要透光的紙，每一個字都很輕，輕到風一吹就會散掉。
陸深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抖，但聲音裡沒透出異樣：“今天怎麼樣？出去走了嗎？”
“走了。護工陪我走了兩圈，外面的花開了。”她頓了頓，像是很費力地回想，“是紫色的那種花，叫什麼來著……我想不起來了。”
“那是紫藤，姐。你以前最喜歡的花。”陸深說著，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嚥了回去。
“對，紫藤。”她的聲音裡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但那種笑彷彿是很久沒有用過一樣，生澀而單薄，“你那邊怎麼樣？工作累不累？”
“不累。挺好的。”陸深說，“我這邊一切都好，你不用操心。你按時吃藥，聽醫生的話。”
“你也是。好好照顧自己。”
“我會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她沒有問他在做什麼，沒有問他住在哪裡，沒有問那些他想說又不敢說的事。她知道他有些事情不想告訴她，所以她選擇了不問。但那種沉默比問出口更讓他難受，彷彿是她能感覺到他肩上壓著什麼，只是不忍心揭開。
“姐，”陸深忽然開口，“等我這邊的事忙完了，我就回去看你。到時候帶你去看紫藤，多陪你住幾天。”
“好。”她的聲音更輕了，像是快要睡著了，“我等你。”
電話結束通話後，陸深握著手機，很久沒有動。
姐姐現在還是老樣子，腦子時而清醒時而糊塗。陸深一想起來，就忍不住流淚，心裡難過......
房間裡只剩下冰箱壓縮機啟動時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駛過的汽車聲，那些聲音漫上來又退下去，像潮水一樣，一遍遍沖刷著寂靜的邊緣。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沒有躺下，只是坐在床邊，手肘撐著膝蓋，低著頭。
他想起了今天在電梯裡的那一幕。
下午三點左右，他去公司送檔案，正要走進電梯時門開了，林薇薇從裡面走出來。
她看到他時，像是早就預料到他會出現在那裡一樣，目光落在他臉上，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個笑不是工作場合的禮貌微笑，不是看到熟人時自然的招呼，而是一種更輕、更慢、也更從容的神情。像是一個人在看到一件她想要的東西時，不動聲色地在心裡做了標記。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大約兩秒，然後她說：“陸深，又見面了。”
陸深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微微點頭：“林總。”然後他側身進了電梯，按了樓層鍵。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他透過那道正在收窄的縫隙，看到林薇薇還站在原地，沒有走。
她在看著他，那個笑容還掛在臉上，像是她並不著急去做下一件事，不介意多看他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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