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穩妥的選擇，是唱一首他自己寫的歌。
他記得有一世，大概是第十一次還是第十二次重生的時候，他選擇做了一名地下駐唱歌手。
那個時候，他已經不再嘗試反抗了。
前面十幾次的人生裡，他試過所有能想到的辦法——提前結束生命、改變重大事件、甚至試圖在二十二歲生日那天把自己關在一個絕對安全的環境裡。
但無論他怎麼做，死亡總會在那一天準時降臨，像一列永遠準點的列車，轟隆隆地碾過他所有的掙扎。
那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開始計劃如何打破迴圈。他只是躺在嬰兒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暖黃色的燈，心裡想：算了。
那個詞落下去的時候，他感受到的不是絕望，而是某種接近於解脫的平靜。
那一次人生，他過得很平淡。沒有成為其他人眼中的天才，沒有試圖改變命運，他只是在二十二歲那年的倒計時來臨前，安安靜靜地活著。
大學畢業後，他用攢下來的錢在學校附近開了一家很小的清吧。店面不大，只能放下七八張桌子，燈光調得很暗，牆上掛著他自己畫的幾幅畫。
心情好的時候，他就開門營業，自己坐在角落裡那把高腳椅上，抱著吉他唱歌。
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就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個人待在二樓的房間裡寫歌。
他寫過很多。有些關於反覆到來的離別，有些關於無法逃離的迴圈，有些他自己也說不清主題，只是旋律忽然在某個凌晨三點湧進腦海，就著窗外的燒烤攤吆喝聲寫了下來。
挑一首不算太喪的就行，他對自己說。
那幾秒的沉默在旁人看來，像是在醞釀某種情緒的蓄力。
然後他開口了。
是一首慢歌。調子不復雜，甚至可以說是簡單——主歌部分只有幾個基礎和絃的走向，副歌的旋律線也沒有刻意拔高，就那麼溫溫吞吞地流淌著，像一條在平原上走了太久的河，忘記了奔湧的姿態。
但他的聲音賦予了這首歌完全不同的厚度。
乾淨。
他的音色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剛融化的雪水，沒有一絲濁氣。但那種乾淨不是空洞的、未經世事的白紙般的乾淨，而是一種見過太多顏色之後又把所有顏色都洗掉了的乾淨。
秦序從江渡走進房間後就一直在觀察著他，最初他以為這個少年最大的武器是那張臉。可此刻聽著這首歌，他忽然意識到，或許那張臉反而是江渡身上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江渡唱到了副歌的第二遍。
這一次的副歌和第一次不一樣。他在一個尾音上輕輕拖了一下，把原本收得乾淨的那個音，留出了一截極小極短的空隙。
秦序聽到這裡，抵在下巴上的手指倏地收緊了一下。
他聽過太多歌，也唱過太多歌。他知道技巧可以練，音域可以拓寬，氣息可以加強，但有一種東西是天生的、學不來的——一種能讓聽到的人無法移開耳朵的能力。
這跟音色好不好聽、音準不準確沒有關係。
這是一種更殘酷的、名為天賦的東西。
這首歌沒有華麗的編曲，沒有精心設計的舞臺效果。一個人站在燈下清清淡淡地唱，卻比他看過的任何一場鋪滿乾冰和燈光的舞臺都更有力量。
秦序忽然產生了一個很奇怪的想法。他在想：如果是我唱這首歌，我會怎麼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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