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狗的記憶，是一點一點回來的。
霍仙姑日日來陪他說從前的舊事，沈晏舟變著法子給他做愛吃的菜。
張啟山則換了個法子不再溫聲哄，而是故意拿舊時的恩怨去刺他。
這一刺，反倒刺出了成效。
幾日下來，吳老狗雖還是想不起全貌，卻零零碎碎記起了許多人和事，性子也從最初那種驚弓之鳥似的怯，慢慢迴轉。
只是他誰都不黏了，唯獨黏上了張啟山，張啟山走到哪，他跟到哪，連張啟山去議事，他都要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守著。
張小燼私下跟沈晏舟說：“嫂子你是沒看見，佛爺去趟茅房，五爺都能在門口揹著手踱三圈，那架勢，比我這個當副官的還盡責。”
沈晏舟笑得直不起腰。
——
這日午後，她得空，便坐車去了霍家。
霍家後花園的水榭裡，煮著一壺君山銀針。
霍仙姑親手給沈晏舟斟茶，水汽嫋嫋地升起來，模糊了她描畫精緻的眉眼。
她今日穿一身繡暗竹的旗袍，頭髮一絲不苟地挽著，比前些日子那種被鳥取鳥居纏得脫不開身時的憔悴，整個人像是重新淬過了一遍，沉靜，也鋒利。
“嚐嚐，新得的。”她把茶推過來。
沈晏舟捧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一亮：“好茶香。”
“你呀，”霍仙姑看著她，忽然笑了，“也就你在我這兒，還能一門心思先顧著一口茶。”
沈晏舟放下杯子，託著腮看她：“仙姑姐姐今日叫我來，可不只是為了請我喝茶吧？”
霍仙姑執壺的手頓了頓，隨即失笑：“什麼都瞞不過你。”
她望著水榭外那一池殘荷，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阿舟，我想了很久。這些年，我為了撐住霍家，跟日本人周旋，跟鳥取鳥居虛與委蛇，我總跟自己說，我是不得已，我是為了霍家上下幾百口人的活路。”她垂下眼，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可這次老五出事，我自己也被那東西纏上，我才明白，我哪裡是不得已，我是一步一步，把自己的脊樑骨給彎下去了。”
沈晏舟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著。
“彎一次，就有第二次。”霍仙姑的手指在杯壁上緩緩摩挲，“到最後，我都快忘了，霍家的當家人，本該是什麼樣子。九門裡就我一個女當家，多少雙眼睛盯著，等著看我栽下去，看我求到男人跟前去。我偏不能讓他們如願。”
她抬起頭，眼底有一種破而後立的光。
“鳥取鳥居那邊，我會了斷。解藥，顧家在幫我買，霍家的生意，我自己一點一點奪回來。往後九門的事，抗日的事，只要用得上我霍仙姑，我絕不再縮在後頭。”
沈晏舟看著她，心裡頭那點欣慰一點點漫上來。
她伸出手，覆在霍仙姑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仙姑姐姐，我第一次見你就知道，你不是肯一輩子依附誰的人。”她笑起來，眼睛彎彎，“九門的女人，從來不必比誰矮一頭。你只管往前，身後有我們。”
霍仙姑反手握緊她，眼眶微微發熱，半晌，低低笑了一聲：“有你這句話就夠了。說起來，我霍仙姑這輩子，沒信任過幾個人，你算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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