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拐過山道後沒有回頭，沿著官道走到河埠，拿出二月紅給她的路引和銀票，在船行買了一張通往廣州的聯程票。
船行掌櫃把票據推到她面前，指著上面的幾處蓋印，“先坐湘江的客船到衡陽，再換馬車過嶺，到了梧州繼續走水路，船票只管到廣州，沿路換船要自己認清旗號。”
“每一處換船都有船行印記嗎。”
“有印記才算正經船，沒印記的船別上。”
“若遇到關卡查驗，路引能不能用。”
掌櫃抬頭看了她一眼，“姑娘一個人去廣州，身邊沒有長輩陪著？”
“我去投親，也替人送藥材。”
她把一枚小銀角放在桌邊，沒有推過去，只讓掌櫃看見，“路上若有人問起，你只說這張票是我自己買的，別替我編親戚。”
掌櫃拿走銀角，蓋好票據，“姑娘問得細，路上便少走彎路。”
客船在午後離岸，船艙裡擺著兩排木板，乘客的包袱堆在腳邊，船尾灶房飄出米粥和醃魚的味道，四名苦力坐在艙門口吃餅，手上的繩痕還沒有洗掉。
沈念把包袱放在膝上，先數了一遍水囊和藥包，確認夾層沒有被人動過，才抬頭觀察船上的人。
船頭坐著一對帶孩子的夫妻，婦人懷裡抱著竹籃，籃中放著雞蛋，船尾有三名賭客圍著木板擲骰子，骰盅每落一次，周圍便有人把脖子伸過去。
靠窗的男人穿著短褂，腳邊擱著兩隻木箱，箱面釘著外文標籤，旁邊的苦力看見他便避開一段位置，連取水也繞著走。
沈念沒有多看，轉頭詢問船家，“從梧州到廣州，哪處碼頭能打聽南洋船。”
船家正在收纜繩，聽見這話便回頭，“去黃埔，廣州城裡的小碼頭只接內河船，去檳城和馬六甲的商船都在外港停。”
“船行會替客人安排艙位嗎。”
“能安排便安排，趕不上船期便要等下一班。”
“廣州到檳城通常要等多久。”
船家把繩頭繞過木樁，“眼下貨船多，客艙少，姑娘到了廣州先找船票，別等人齊了再問。”
沈念把這些話記下來，隨手在袖袋裡的紙片上寫了幾個字，紙片只記港口名稱和船期，沒有留下藥材與張家的資訊。
湘江往南的水道被山嶺夾住，船行到窄處便要減速，船伕站在船頭用長篙探水，篙尾碰到石底，整條船隨之偏向一旁，艙裡的人忙著扶住包袱。
沈念伸手按住婦人險些滑倒的竹籃，等船身擺正才收回手，“籃子放到木板裡面，船過淺灘時別放在腳邊。”
婦人連聲道謝，將雞蛋往裡挪了挪，“姑娘也去廣州嗎。”
“我去找一位藥材商。”
“廣州藥材商多，姑娘帶著路引，住南華客棧便能問到。”
沈念把這處名字記在紙上，又問了幾句當地的船行，婦人只知道城裡的店鋪，船尾那名短褂男人卻插了一句，“南華客棧的掌櫃認船，不認外鄉客，姑娘帶上介紹信再去。”
他的口音帶著水路上的拖音，話說完便低頭摸木箱上的銅鎖。
沈念看著他的手，“先生走的是南洋貨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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