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敬安把手背在身後，往旁邊退了半步，給她們讓出了一點空間，沒有催促，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堂屋裡的哭聲漸漸輕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泣，窗外的風從半掩的窗戶縫裡吹進來，把牆上掛著的那串幹辣椒吹得輕輕晃了兩下，紅豔豔的，像一串小火苗在灰牆上搖曳。
兩個女人抱在一起哭了好一會兒，哭聲才漸漸輕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泣，肩膀一下一下地聳著，衣襟都溼了一片，孫氏把臉埋在蘇婉肩窩裡，眼淚把她那件靛藍布褂子的肩頭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溼痕。
許敬安和蘇成對視了一眼，同時上前，一人扶一個，把她們從地上輕輕扶了起來。蘇成扶著孫氏的胳膊，想說什麼，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只憋出一句：
“行了行了……別哭了……”
手在她後背上生疏地拍了兩下，像是怕拍重了又怕拍輕了。
蘇婉扶著許敬安的胳膊站穩了，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眼眶還紅紅的，鼻尖也泛著粉。
孫氏被蘇成扶著站起來，也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沙啞，可那股子尖銳勁兒明顯消退了大半，剩下的全是疲憊和一點不好意思：
“婉婉……這錢算是了清了我這麼多年心裡覺得不公和委屈了。我以後……不說那些難聽話了。儘量控制……我這個嘴說慣了，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可我以後一定多把門，說話之前先過過腦子。”
她說著又吸了一下鼻子，像是要把最後那點委屈也吞回去。
蘇婉上前一步拉住孫氏的手，用力攥了一下，聲音帶著啞但語氣溫軟：
“大嫂，我懂。你放心，你好好跟我大哥過日子，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孫氏低著頭點了兩下，沒有再說話，可攥著蘇婉的那隻手攥得比剛才緊了些，指節泛白又慢慢鬆開，像是在把那些積壓了多年的重量一點一點地卸下來。
蘇成站在旁邊，搓著手上的泥巴又搓了搓衣角，那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憋得有些發紅，像是想說什麼體己話，可嘴笨了一輩子，憋了半天也只擠出一句，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愧疚：
“婉婉……以後……常回來看看。家裡有飯，提前說一聲，讓你大嫂多添一副碗筷的事。”
他說完又覺得自己說的乾巴巴的，撓了撓後腦勺不知道該補什麼，就那麼站著，腳趾頭在鞋裡動了動。
許敬安朝蘇成和孫氏拱了拱手，帶著蘇婉出了蘇家院門。
秋風吹過來帶著田野裡稻穀的香氣和泥土的溼潤氣息，兩人並肩走在土路上，日頭已經稍稍偏西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比中午長了一些，在土路上晃晃悠悠地挨在一起，像兩棵並肩站著的小樹。
走了一段路，蘇婉才開口，聲音已經平靜了不少，像是在想一件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的事：
“其實……我大嫂這個人不壞。我剛嫁過來那會兒，她真的把我當親妹子疼，有什麼好吃的都給我留一份，我縫衣裳的時候她在旁邊手把手教我，我回孃家的時候她還偷偷往我包袱裡塞過幾個雞蛋……”
她說著微微低下了頭，聲音輕了幾分，“只是後來……日子越來越緊了，爹孃又偏心我，她心裡那口氣越攢越厚，慢慢就變了。可那時候我不懂，還覺得她怎麼變成了這樣。”
許敬安走在旁邊沒有接話，只是默默聽著，目光落在前面那條被日光照得發白的土路上。
蘇婉繼續道，聲音像是從很深的井裡慢慢提上來的：
“一開始我也不明白，明明是一家人為什麼要這樣。直到後面我自己也嫁了人，才知道當兒媳婦兒真的很難……我難，大嫂她也難。”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風一吹就會散掉，尾音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勾起了什麼沒說完的往事。
許敬安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乾燥溫熱，帶著一點點薄繭，不輕不重地攏住了她微涼的手指。
蘇婉的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覆蓋在她手背上的手，她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繭子正貼著她的手背，微微暖著，像是冬天的爐膛邊緣，不燙，卻暖得讓人捨不得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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