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碾著土路往村口走，遠遠就看見大槐樹底下坐著一排納鞋底剝豆子的婦人，七八個人擠在樹蔭底下，手裡不閒著，嘴也不閒著，遠遠聽見車輪聲，幾個婆子一齊抬起頭來。
有人先認出了坐在車轅上的許守田，嗓門頓時拔了起來：
“哎，那不是老許嗎？老許家買車了？那是牛車吧？”
旁邊幾個婦人紛紛伸長了脖子，手裡的針線都停了，一個個朝路上望去。
許守田趕著牛車慢慢走近，臉上掩不住那股子得意勁兒，雖然他努力端著一家之主的穩重模樣，可嘴角翹得老高，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大槐樹底下的婆子們已經炸開了鍋，你一句我一句地嚷開了：
“老許！你家買牛了？”
“這牛看著真不賴，毛色油亮油亮的！”
“老許你可真行啊，這才多久，你家又是中秀才又是牛車的，日子過到咱們所有人的前頭去了！”
許守田把牛車停在路邊，從車轅上跳下來，在眾人的目光裡挺了挺腰板，應道：
“嗨，今兒去縣城看看，趕上價錢合適就買了一頭，家裡有頭牛方便些，耕地拉貨都用得上。”
他嘴上說得雲淡風輕，手卻不由自主地在牛背上拍了兩下，像是替牛也認了這份誇。
幾個婆子圍上來繞著牛車看了一圈，嘖嘖個不停。
里正媳婦兒也在其中，她是個敞亮人，個子高，嗓門也大，撥開人群湊到牛跟前看了兩眼，伸手摸了摸牛背，轉頭衝許守田笑道：
“老許，你這牛挑得好啊，這膘這骨架子，比我家的那頭看著還精神呢！你那雙眼睛可真毒，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一齣手就挑了頭好牛！”
許守田擺了擺手，嘴上謙虛道：
“現在好不算啥，能一直好才是真有本事。嫂子你家那頭可是老牛了，也就是你們勤快飼弄得好，不然哪有那麼精神。我們這就是剛買回來的，還看不出啥，養一陣子再說，沒準後面還得向你請教請教取取經呢。”
這話說得里正媳婦兒心裡熨帖，臉上的笑紋都深了幾分，拍著許守田的胳膊道：
“瞧瞧人家老許這張嘴，買了牛還誇我家的牛好，這話說得讓人心裡多舒坦！”
旁邊幾個婆子也你一句我一句地湊著熱鬧，有誇許敬安厲害的，說許家自從出了個秀才，這日子就一年比一年往上走；
有誇許敬山幹活兒一把好手的，說許家老大悶聲不響的把莊稼侍弄得齊整；
還有誇許家老兩口有福氣的，說兩個兒子都爭氣，一個讀書一個種地，將來準差不了。
許守田被眾人這麼一通誇，臉上的褶子擠成了一朵花，嘴上不住地說著“哪裡哪裡”“都是孩子自己爭氣”，可心裡頭美滋滋的。
不過人堆裡總有幾個眼紅的。
一個瘦臉婆子撇了撇嘴，手裡剝著豆子，往筐裡扔豆粒的時候比剛才用力了幾分，兩顆豆子從筐沿蹦出來滾到了地上。
她聲音不大卻剛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嘖，不就是買了頭牛嗎，有什麼了不起的。當初要不是為了供他那個秀才兒子讀書，他家也不至於把地都賣了大半，如今不過剛緩過一口氣來，就抖成這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