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輕輕嘆了口氣，渾濁的眼底藏著一絲無奈，卻沒有半點怨恨，用尋常的語氣道：
“是這樣的，玉芬說小高談了女朋友，人家女方家裡以後要上門做客。家裡住著我這麼一個糟老太婆，看著晦氣，不合適，怕耽誤小高的婚事。我想著不耽誤孩子，就自己搬出來了。”
聽完這話，所有人心裡頓時瞭然。
果然，不是外婆自願搬走，是侯玉芬硬生生把老人家趕出來的！
外婆心腸太軟，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刻意把事情說得輕飄飄的，生怕挑起兩家矛盾、連累晚輩生氣。
可陸一鳴心裡清楚，當初侯玉芬趕人時，嘴臉必定刻薄難看，話說得極盡傷人，老人家心裡不知寒透了多少次。
陸一鳴五指緊緊攥起，壓不住心底的怒火：“侯玉芬這女人，實在太過分了！那棟樓可是拿外公的賠償金建的！按理來講是屬於外婆的！”
幾位嫂子也是心頭惱火，胸口憋著一股悶氣。好好的老人家勤懇一輩子，到頭來卻被自己兒媳如此苛待，換誰看了都氣憤。
脾氣最直爽的三嫂孫廷芳，當即開口沉聲說道：“外婆，您放心，這件事我們一定幫您討回公道，不能讓您白白受這些委屈！”
外婆一聽，連忙擺手阻攔，一臉慌張，生怕他們鬧出衝突：“一鳴、外孫媳婦們，你們可千萬別生氣，也別去找她們鬧。我年紀大了，身上確實帶著老人氣，住新房子裡，確實礙眼，別影響了小高的婚事。”
“外婆，就是您太善良、太遷就別人，才讓侯玉芬得寸進尺、肆無忌憚！”陸一鳴看著蒼老溫和的外婆，心裡又疼又氣，“什麼老人氣不老人氣的，都是她嫌棄您的藉口！我就坐在您身邊，哪裡來的晦氣？純粹是她良心不正！”
外婆反倒輕輕拍了拍陸一鳴的手背，柔聲安慰：“沒事的一鳴，我一個人住這裡清淨自在，不用天天看著玉芬臉色過日子，反倒舒心。”
她刻意說得輕鬆豁達，可一句不用天天看人臉色，徹底暴露了真相。
這幾年住在舅舅家的小樓裡，外婆根本不是安享晚年，而是日日受氣、處處被刁難，過得小心翼翼、憋屈壓抑。
陸一鳴看著老人家隱忍的模樣，心裡忽然一動，故意開口試探：“外婆，我跟您借一千塊錢，我大學學費還差一點，急用。”
這話一齣，旁邊的幾位嫂子都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們便讀懂了陸一鳴的心思。
外婆性子太過善良，若是直接問她有沒有錢花、日子過得苦不苦，她怕晚輩擔心，一定會滿口說自己有錢、過得很好。陸一鳴故意借錢，就是想側面試探外婆的真實境況。
果然，聽到陸一鳴學費不夠，外婆頓時急了，眉眼間露出慌張，手足無措地說道：“這可怎麼辦啊！外婆手裡沒這麼多錢，零零散算下來，就只剩三百塊錢了。”
她急得來回搓手，連忙叮囑：“一鳴，等下你們把帶來的禮品都拿回去退了，外婆再去跟鄰里親戚湊湊，一定幫你把學費湊齊，不能耽誤你讀書！”
短短幾句話，聽得人心頭髮酸。
年過八旬的老人，辛苦了一輩子，手裡居然連一千塊錢都拿不出來！
陸一鳴壓下心底的酸澀，繼續問道：“外婆，當年外公車禍的賠償金，您自己不是留了幾萬塊養老，沒有全部拿出來建房子嗎？”
提及此事，外婆滿臉自責，低聲嘆息：“這幾年家裡零零碎碎開銷，再加上你舅舅、你表哥時不時過來拿，一點點貼補他們，早就花光了。都怪外婆沒用，手裡一點積蓄都留不住，幫不上你半點忙。”
陸一鳴拳頭死死握緊，鼻尖一陣發酸。
多好的老人啊！明明是自己的養老錢，心疼兒子、疼惜孫輩，毫無保留一點點貼補出去，最後被一家人徹底掏空，落得身無分文、獨居破屋的下場！可就算這樣，她心裡惦記的，還是外孫的學費，還在自責自己沒用！
看著外婆愧疚自責的模樣，幾位嫂子紅了眼眶，眼底泛起溼潤。
她們看著外婆一輩子無私付出，最後卻落得這般淒涼下場，再對比舅舅一家的自私冷血、忘恩負義，心裡又酸又氣，心裡都是替老人家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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