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宮中夜宴終是落了帷幕。
繁弦妙曲盡數停歇，殿內通明的宮燈依舊亮著，卻沒了方才推杯換盞笑語喧譁的熱鬧。
文武百官，宗室貴族依次躬身告退，宮人內侍流水般上前收拾宴飲殘局。
裕王梁元裕緩步隨著人流走出大殿，晚秋的夜風攜著庭院裡桂子的淡香拂面而來，吹散了席間沾染的酒氣，卻吹不散他心底縈繞的一抹淺淺惦念。
他立在階下，望著遠處沉沉夜色，周身宗室王公三三兩兩結伴離去，他卻駐足未動，側首看向身後貼身伺候的小太監來福。
“方才本王后花園花池邊，偶遇的那位女子，你去打聽一番，看看是哪位府上的貴人，或是宮中哪位主子。”
裕王的聲音壓得極低，音色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親王威儀。
來福聞言，心頭猛地一沉，瞬間打起了突突，後背悄然浸出一層薄汗。
他入宮多年，素來心思剔透，最懂宮中規矩深淺。
宮宴之上偶遇宮眷，本就是避諱至極的事，王爺竟還要特意派人打探身份，若是傳出去，便是天大的嫌疑。
自古皇室親藩，最忌與後宮有所牽扯，瓜田李下，百口莫辯，輕則落人口實，被朝堂御史彈劾逾矩無狀，重則會讓聖上心生猜忌，於王爺的前程和宗室的體面皆是大忌。
來福心裡百般糾結，恨不得當場勸諫勸阻，可面對裕王沉斂的神色，他半句違逆的話也不敢說。
身為奴才，唯命是從是本分，萬萬不敢違抗主子的意願。他只能壓下心底的慌亂，躬身垂首，恭聲應下：“奴才遵旨，這就去打探。”
說罷，來福斂了神色，腳步輕快又謹慎地轉身，隱入宮中幽深的巷道里。
他不敢明目張膽打探，只能藉著宮人往來穿梭收拾殘局的空檔，小心翼翼地旁敲側擊，核對衣著樣貌和所在方位，一點點確認那人的身份，全程步步小心，生怕被旁人察覺分毫端倪。
整整半個時辰後，來福才匆匆折返回來，夜色愈發濃重，他額間帶著細密薄汗，神色緊繃，快步走到裕王身側，壓低聲音。
“王爺，奴才打探清楚了，方才花池旁的那位主子，是陛下近日新納入後宮的徐嬪，現下居於永和宮偏殿居住。”
他心頭一震，滿是不甘心。
後宮乃是天子禁地，是皇權最核心的禁地之一，規矩森嚴，尊卑分明，等閒男子不得踏足，不得窺探，不得妄議。
尋常朝臣尚且要恪守規矩，避而遠之，更何況他是當朝皇室親王，是聖上的宗親手足。
半晌過後，裕王終是低聲吐出一口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知道了。”
來福站在旁邊低眉順眼，不敢抬頭，同時心裡也是鬆了一口氣：主子這算是想通了吧？！
可是少年人的心思又豈是說沒就沒的。
……
轉眼間便是五日過去。
今日國子監格外熱鬧，自前段時間前傳出江南名士梅長歌入京講學的訊息，京城無數生員監生便翹首以盼。
世人皆傳梅長歌身負經天緯地之才，有麒麟才子之名，腹藏萬卷詩書，智計冠絕江南，是以今日一大早，國子監正堂內外便擠滿了人，廊下、階前都站滿了慕名而來的學子，人人屏息靜待，欲一睹名士風采。
辰時三刻，一襲素色儒衫的梅長歌緩步走入學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