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時候,王野已經站在甲板上看完了佐藤那份手寫座標的最後幾行。紙張邊緣有些捲曲,墨水被潮氣浸得有些洇開,但數字還能辨認。他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轉身走回艦橋,方雅正站在操作檯前,手裡握著一杯水,見他進來便放下了杯子。
“座標對過了,”方雅說,“跟我們從其他船上搜到的海圖比對過,大方向一致。距離大約一百二十海里,按現在的航速,明天中午前後能到。”
“船選好了嗎?”
“選了一艘小型護衛艦,吃水淺,轉向靈活,機動性好。噸位不大,不容易引起注意。帶一艘巡邏艇作伴,用來接應。”
王野點了下頭:“人員安排呢?”
“蘇晴跟我上主船,秦蘭守母艦,千軍帶四個人上巡邏艇。蔣馨說她想跟著去看看,我讓她先待在主船上。”
“讓她來也行。地面戰她比我們熟。”
方雅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去做出發前的最後準備。王野站在艦橋視窗前,看著海面上逐漸散開的晨霧,船體下方傳來一陣輕微的引擎啟動聲,從船尾方向擴散開來,像某種漸漸清晰的節奏。
約半小時後,兩艘船從艦隊泊位解纜出發,保持約三百米的間距,以巡航速度朝東南方向前行。上午的海面比較平穩,風從船尾方向吹來,帶著一層淺灰色的雲層壓在天際線附近。王野坐在主船上層甲板一張固定的鐵椅上,手裡沒有拿東西,只是看著前方不斷延伸的水面,把佐藤說過的話又過了一遍——三艘船,一去不回,沒有訊息,沒有屍體。三萬人的城,全部建在漂浮的木頭上。
下午的時候,海面上開始出現零星的漂浮物。起初只是一些碎裂的木條和泡沫塊,後來逐漸變多,有些木料表面還有明顯的鋸痕和釘眼,像從較大的建築物上脫落下來的部分。方雅走到王野身邊,指著前方一處水面:“那些木料上的切口是乾的,不是最近才斷裂的。”
“漂了多久?”
“至少一週以上。邊緣已經長了一層薄薄的藻類。”
王野沒有繼續看那些木料,視線越過它們看向更遠處的海天線。海天線依然是一道平直的線,看不到任何高於水面的大型結構。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促加速,保持原有的航速繼續前進。
傍晚時分,方雅端著兩碗簡單的熱食走進艦橋,把一碗放在王野面前的操作檯邊沿:“明天中午才能到,不用一直盯著。”
“沒有在看什麼,”王野接過碗,“只是在想一件事。一個三萬人住在水上、能擋回三艘武裝船隻的地方,不可能沒有預警系統。我們離他們越近,被發現的可能就越大。”
“要降低速度嗎?”
“不用。保持現有的速度就可以。如果他們有觀測手段,早在我們進入視線範圍之前就會發現我們。遮也遮不住。”
方雅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考慮什麼,然後開口:“如果他們不讓我們靠近,跟之前對待佐藤的船一樣,我們怎麼處理?”
“那就停在外圍,”王野說,“不急著進去。先看清楚他們的反應,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當天夜裡,海上的風比白天大了一些,船身微微晃動,甲板上的水跡被風吹得加速蒸發,留下一層細碎的鹽粒。王野沒有回艙室睡覺,也沒有留在艦橋,他走到船尾上層甲板一處背風的位置,裹著一件厚外套靠在欄杆上,聽著船體切開水面的聲音。遠處的海天線在夜色中無法辨認,連星光也被一層薄雲遮住了大半。他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也不確定自己正在看的是水面還是天空,只是知道船正往那個方向航行,而他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天亮後看看,那片水面究竟會浮現出什麼輪廓。
第二天的陽光比前一天亮了幾分,雲層稀薄,海面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澤。王野在艦橋外站了一會兒,方雅從裡面走出來,遞給他一杯熱水,沒有說話。
大約一小時後,前方的海天線出現了一道暗色的線。起初像是低垂的雲層邊緣,但隨著距離拉近,那道線逐漸變得分明——不是雲的輪廓,而是由無數細小線段拼接而成的結構,像一堵橫在水面上的牆。再近一些,那些細小的線段變成了獨立的木柱,高低錯落,沿著水面延伸,構成一個開闊的幾何平面,上面有大小不一的屋頂、煙囪和棧道,如同一座樹林漂浮在海水錶面。
“看到了。”王野把杯子放下,沒有拿起望遠鏡,只是看著那片輪廓逐漸擴大。
船速沒有變化。方雅從艦橋內部走出來,站到他身邊,手裡拿著一卷纜繩,像是剛結束安排:“巡邏艇一直保持在主船右後方,距離兩艘船之間的空隙始終穩定。”
“他們有動靜嗎?”
“目前沒有。外圍看不到巡邏船,也沒有看到旗語訊號。”
王野沒有回應,繼續看著前方那片浮動的結構。距離還在縮小,木屋的細節開始變得清晰——屋簷掛著的漁網、棧道邊繫著的木舟、幾根菸囪裡升起的細小煙柱,一切都像一副正常運轉的定居點。水面上漂浮著細碎的木頭碎屑,像是長期有人活動留下的痕跡。
當兩艘船行駛至距巨木城邊緣約兩百米左右時,前方的水面出現了一艘木舟。舟身不大,吃水淺,船尾坐著一個人,手持長槳,船頭站著另一個人,身形偏瘦,披著深灰色的舊外套,手裡沒有拿武器,也沒有舉旗,只是站在船頭,看著王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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