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醉長袖一拂,揹負雙手:“地無險,兵無骨,鄰無盟。故而且彌今日之危,實則是積弱已久。弱在國富卻無爪牙,弱在城堅卻無外援。今日之策,解得了玉沙的圍,卻剔不掉這骨子裡的‘弱’字。”
喀思雅呆立在原處。
這九個字,句句不見血,卻字字都在剔骨剜肉。
她一雙眸子怔怔地盯著腳下的青磚,鼻尖一陣一陣地泛酸,連一句分辯的話也擠不出來。
林紅袖自位子上欠身,伸手握住喀思雅有些冰涼的指尖,在手背上輕輕攏了攏。
陳醉卻未停話頭,視線自喀思雅移至正堂主座上。
“要治這個病,藥方陳某有。只是這劑猛藥,且最要緊的一味,就坐在郡主的跟前。”
陳醉朝周起拱了拱手:“大寧軍律,邊將無王命而私結外邦、越境舉兵者,不論情由,皆是立斬的死罪。”
他復又看向喀思雅,言辭更加冷峭:“此番在西域盤買糧食的現銀、這派出去的死士暗探、還有教人帶去散佈的流言蜚語,樁樁件件,但凡漏了點風聲傳到京城。這哪一件,不是懸在大人項上的一把鍘刀?”
“我家大人,在這北境刀尖舔血,才堪堪站穩了腳跟。軍裡營裡,靠著桑公子在互市沒日沒夜盤算,才勉強攢下了這些本錢。幾番與天狼惡戰,這巡防營和黑雲寨的老弟兄,十成裡折了七八成。如今好容易募來了幾千新兵,衛將軍才剛拉出個架子。”
陳醉伸手指向閻平生與曹猛:“現下倒好,兩位當家要帶著黑雲寨的家底,千里赴險。雲起閣裡那些機敏的商隊好手,也要往這不知生死的沙海里填。這一去不知幾個月,音訊斷絕。在這險地,折去一個,便如同斷了大人一根手指。”
陳醉猛地抖直大袖:“大人此舉,當真是拿著這剛拼湊起來的身家,在給且彌國續命!”
喀思雅聽罷這一番剖白,那原本被刺得發涼的心,如落入沸水中一般滾燙。
她將視線定定地投向了交椅上的周起,眼眶裡水汽氤氳,滿是感激與撼動。
周起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言語,只鄭重點了一下頭。
陳醉將兩人的神色收入眼底,不急不緩道:“既然大人顧念重託,擔著這抄家滅族的干係也要救且彌於水火。那陳某,就把這副藥方給郡主說周全了。”
“其一,設商號。治的是‘鄰無盟’。”
陳醉手指再次扣上輿圖的西域地界:“桑公子的商隊進了西域,不可只做過路客,得就地設號。玉沙城開一號,周遭的綠洲諸城,一站挨著一站地開。這西域諸國為何平日裡各掃門前雪,逢難時甚至去給天狼人做幫兇?無他,不共財利罷了。”
陳醉話鋒微頓:“以利為繩,可比那歃血為盟牢固得多。但這跨國的共利之局,談何容易。若無通天的手腕排程,這買賣根本撐不起來。陳某敢說,莫說西域,便是我大寧境內,除了桑公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有這等能耐的了。”
桑蠡在座上面皮未動,只抬手理了理扇柄,眼皮微微闔攏。
“其二,請教習。治的是‘兵無骨’。”
陳醉看向衛凌:“且彌國中,出人,出馬,出這日常的糧餉。我們大寧這頭,出教頭。不用多,只需挑百十個老兵骨幹過去。照著大寧邊軍的操典,紮紮實實給且彌練出一支敢出城迎戰、敢在野地裡跟天狼人見紅的真騎兵來。”
“其三,以馬易械。治的便是那‘地無險’。”
陳醉收回手,聲音放沉:“地利是老天爺天生劃定的,沒法改。可這馬背上的爪牙,卻是人為能添上去的。且彌不是最出好馬麼?那便拿且彌的良駒,來換大寧軍器局裡的上等兵刃與勁弩。”
“有了鐵甲長槍壓陣,這些騎兵便不再是待宰的羔羊。天狼人想來容易,想走,便得拿命來填。”
喀思雅跟著周起這些日子,周起的互市商號、手下精兵良將、連弩刀刃,她都見識過了。
此時聽陳醉這三條方略一擺,這地無險、兵無骨、鄰無盟的三處死症,當真只有周起手裡的這三味猛藥方能解得開。
喀思雅再也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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