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黑色轎車平穩行駛在夜裡的馬路上。
宋建國靠在後座,車窗半落,微涼的夜風灌進來,可他腦子裡反反覆覆,全是唐想的模樣。
他怎麼也想不到,一年前長途汽車上匆匆一面、看著單薄無助的姑娘,竟然會在長隆縣再次遇上。更叫他驚歎的是,重逢這一眼,唐想早已和當年判若兩人。
當年那個低著頭、神色惶恐,連喝水都小心翼翼的女孩子,如今處事從容,敬酒大方,眉眼淺笑之間,藏著尋常女子少有的堅韌。酒桌上說話不卑不亢,身上帶著幹活磨出來的踏實勁兒,讓人一眼就記住。
他正兀自感慨,上衣內袋裡的手機嗡嗡震了起來。宋建國抬手掏出來,螢幕上顯示的是弟弟宋建業。
他按下接聽,把手機貼到耳邊。
電話那頭宋建業的聲音立刻傳過來,帶著幾分急切:“哥,聽說你來長隆縣了,還跟胡德剛縣長一起吃飯?”
宋建國目光望著窗外向後掠過的路燈,語氣淡淡的,隨意應答:“嗯,是的。”
宋建業緊跟著追問:“那你見到那個女大工了?”
“見到了。”宋建國依舊平靜。
宋建業的聲音一下子提起興致:“那怎麼樣?她真有旁人傳的那麼厲害?”
宋建國腦海裡閃過唐想方才淺笑嫣然的樣子,還有她眼底藏不住的那股韌勁,那是一般女人身上很難見到的。他微微頓了頓,緩緩開口:“她厲不厲害我暫時不好評判,不過,她很特別。”
隨即他反問一句:“你一直打聽她做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宋建業一聲長長的嘆息。
“唉,哥,你也清楚,縣長那棟別墅工程,我本來一直想拿下來。誰知道最後落到信得過這麼一個沒名氣的小工程隊手裡。一開始我心裡還篤定,這麼小的隊伍,手藝跟不上,工程早晚要出紕漏,最後這活還得交到我手上。”
宋建業的聲音帶著不甘,慢慢往下說:“後來又聽說,信得過那支工程隊來了個女大工。我當時根本沒放在心上,女人能幹什麼重土建活?我還估摸著這工程遲早要黃,縣長最後還得找我接手。”
“誰也想不到,這個不起眼的姑娘,手藝撐起了整個工程。 別墅內牆、外立面、陰陽角這些難做的細活,全由她把控。別人做的活常有瑕疵,她的牆面平整筆直,吊頂、防水也做得嚴實,做得又快又好。 別墅提前完工,胡縣長驗收時連連稱讚。我又意外又好奇,很想見見這位厲害的女大工。”
宋建國握著手機,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機身,眼底的沉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發濃烈的欣賞與動容。聽完弟弟這番細緻的訴說,他才徹底知曉,唐想如今的優秀從不是虛名。
他腦海裡不斷重疊著兩個身影,一個是當年長途車上無助落魄、滿身狼狽的小姑娘,一個是如今手藝超群、沉穩堅韌、撐起一整個工程的獨立姑娘,巨大的反差讓他心底滿是驚豔與讚許,語氣帶著由衷的感慨:“我這下是真的明白了。”
“她何止是不簡單,實在太難得、太出眾了。”
宋建業連忙接話,語氣裡滿是忌憚與算計:“哥,你別小看這信得過工程隊,以前他們默默無聞,咱們根本不放在眼裡。可現在有了這位女大工坐鎮,手藝、口碑全都立住了,這次連縣長都大力誇讚。照這個勢頭,用不了多久他們肯定能在咱們業內徹底闖出名堂,到時候大大小小的工程活,都會被他們搶光。”
他頓了頓,說出自己的真實盤算:“咱們建業工程一直穩做本地工程生意,要是被這麼一個新興小隊伍壓過風頭,不僅手裡的活越來越少,就連積攢多年的名聲都會被狠狠蓋下去。我思來想去,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這個女大工挖到咱們工程隊來。只要她願意來,條件任她開,薪資、分紅、職位,全都好談!”
宋建國聞言,指尖微微一頓,腦海裡瞬間閃過酒桌上李信對唐想寸步不離的呵護、明目張膽的偏愛,還有兩人之間默契十足的氛圍。他眼底神色沉靜幾分,輕輕打斷了弟弟:“這事沒你想的那麼容易。挖人的事急不得,先擱置,等我回去咱們再細細商議。”
他不願在電話裡過多談論唐想,更不想讓弟弟貿然行事打亂節奏,當即話鋒一轉:“長隆這邊的事,等我回去再細聊。”
說完,沒等宋建業繼續辯駁,便緩緩結束通話了電話。
車子平穩穿梭在夜色裡,晚風透過車窗吹進來,帶著寒意。宋建國倚在車窗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腦海裡再次浮現出唐想的模樣。
是她酒後泛紅的臉頰,是她真誠道謝時澄澈溫柔的眉眼,更是她褪去柔弱、獨當一面、堅韌耀眼的模樣。
他心底的欣賞與悸動愈發濃烈,愈發覺得,這樣難得又特別的姑娘,絕非輕易就能撬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