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君進了成年監獄後,發現這裡與少管所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少管所裡大多是半大孩子,吵吵鬧鬧,手段都上不了檯面;
可這裡關著的,有混跡江湖多年的慣偷,有手上沾了血的搶劫犯,有走南闖北的販子,個個都是老油子,作案的路子、躲警察的手段,一套比一套精。
張君進去之後,照舊擺出低調本分的樣子,幹活搶在前頭,見了老犯人主動遞煙跑腿,從不跟人起爭執,暗地裡卻在篩選值得結交的人。
他很快搭上了一個姓王的犯人。
那人是雲南人,因為非法販賣槍支彈藥進來的,判了十年,肚子裡藏著不少邊境黑市的門道。
張君天天湊過去幫他打飯、整理內務,對方聊得興起,就會講幾句邊境上的事:哪裡能摸到黑市的路子,手槍多少錢一支,子彈怎麼帶過關,哪條山路能繞開檢查站。
這些話像磁石一樣吸住了張君,他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裡,夜裡躺在大通鋪上翻來覆去地琢磨。
他還認識了一個跨省流竄作案的慣搶犯,那人跑過半個中國,從來沒在同一個地方作過兩次案。
那人跟他說,兔子不吃窩邊草,作案不能沾家門口,得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跨省流竄,警察各管各的地盤,很難串到一塊兒去。
他還教他怎麼偽造身份,怎麼選撤退路線,怎麼避開路上的盤查。
張君把這些話和自己少管所裡想的路子一對,瞬間通透了不少。
監獄裡有法制教育課,也有圖書室,訂著法制類的報紙雜誌。
別人看這些是看熱鬧,張君卻看得格外認真,盯著案件偵破的報道反覆琢磨:警察是從哪條線索摸到人的?
哪個環節露出了馬腳?
如果換成自己,該怎麼避開這個漏洞?
他像個做題的學生,把每一起公開的案件都當成反面教材,反向拆解警方的偵查邏輯,再補到自己的計劃裡。
別人坐牢是熬日子,盼著早點出去重獲自由;張君坐牢卻像在 “深造”,一天比一天篤定自己要走的路。
兩年多的時間裡,他把未來的犯罪路線越盤越清晰:
第一要緊的是搞到槍,有槍才有底氣,才能幹金店、銀行這種大目標;
第二不能單打獨鬥,得找幾個信得過、敢下手的同夥,分工配合才效率高;
第三得有窩點,最好是女人的住處,警察最不容易懷疑,跨省作案也能有地方落腳藏身。
因為在獄中幹活積極,表現尚可,張君獲得了一年多的減刑。
1991 年春天,二十五歲的他提前走出了監獄大門。
站在監獄外的陽光下,張君眯了眯眼。和五年前從少管所出來時相比,他臉上少了幾分外露的戾氣,多了幾分沉在骨子裡的陰沉。
監獄門口照例空蕩蕩的。父親沒來,兄弟姐妹也沒來,不過他已經習慣了。
他回頭望了一眼高高的圍牆和崗樓,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有重獲自由的輕鬆,也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路上他攔下一輛往安鄉方向去的農用三輪車,顛顛簸簸坐了兩個多小時,才回到那個自己從小長大的濱湖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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