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 年 4 月 22 日清晨六點不到，天還蒙著一層灰藍色的霧，周克華就從出租屋的硬板床上起來了。
他摸黑穿上提前準備好的灰襯衫、深色長褲，腳上是一雙半舊的解放鞋，鞋邊特意蹭了不少泥土，看起來就是個趕早進城的鄉下人。
他沿著機耕道往歌樂山後山走，濃霧裹著他的身體，路邊的草葉打溼了褲腳。
他走到那棵歪脖子黃葛樹邊，他撥開灌木叢，摸進巖洞，掏出用油紙裹好的五四式手槍，壓滿五發子彈，關上保險，揣進貼身的內兜。
槍身冰涼，隔著布貼著胸口，但他心跳很穩，甚至比當年第一次偷尼龍布時還穩。 推演了上百遍的事，他覺得沒什麼好慌的。
七點四十分，他走到江北區紅五路工商銀行分理處附近，但他沒直接往門口去，而是拐進了旁邊的巷口，蹲在階沿上摸出煙點上，低著頭，目光掃過銀行門口的人來人往。
他不急，按之前踩好的節奏等著。
時間來到八點半，銀行開門了，陸續有人進去辦業務，有拎菜籃子的老人，有拿存摺的住戶，他都一動不動，那些人都不是他的目標。
九點十七分，銀行玻璃門推開，兩個中年女人走了出來 —— 走在前面的穿藏青色西裝套裙，拎著一隻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後來得知是當地酒店的出納趙崢；跟在後面的穿淺灰外套，手裡攥著單據夾，是同酒店的會計周光容。
兩人這時剛取了當天的營業週轉款，邊走邊低頭核對手裡的取款憑條，腳步匆匆往公交車站的方向走，絲毫沒留意身後。
周克華把菸蒂踩滅在腳底下，雙手插進兜裡，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他已經盯了她們倆好一陣，摸清了她們每次來銀行的規律，當然也知道她們是酒店的財務人員，她們手裡的包裡有大量剛從銀行取出的現金。
距離銀行門口十米左右，路邊剛好堆著幾個裝修用的沙堆，行人稍少。周克華加快兩步，跟到兩人身後不到半米的地方，右手從兜裡掏出來，槍口先頂著走在後面的周光容後心，扣動扳機。
“砰 ——” 一聲悶響，周光容往前一撲，撞在前面趙崢的背上。
趙崢下意識地回頭，周克華的第二槍已經對準了她的胸口，“砰 ——”，又是一聲悶響。兩人一前一後栽倒在地，裝著現金的公文包從趙崢手裡滑了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周克華迅速彎腰拎過公文包，沒看地上的人一眼，也沒看周圍的人，轉身就走。整個過程從開第一槍到拎包，不到十秒鐘。
周圍的人先是愣了兩秒，隨即發出尖叫，四散躲開，路邊開店的人紛紛往回縮。
保安聽到槍響才從銀行裡跑出來，站在門口張望，連兇手撤退的方向都沒看清。
周克華按著提前算好的節奏走，他先順著大馬路往東走了兩百米，混在趕上班的人流裡，腳步不快不慢，沒人會多看他一眼。
走到第一個巷口，他立刻鑽進去，靠在牆根脫掉外面的灰襯衫，反過來塞進包裡，裡面穿的是件藏藍色的舊汗衫，又把頭上的鴨舌帽反過來戴，前後不過三秒鐘，整個人的裝扮已經換了個樣子。
接著他走第二條路線，繞進居民區的衚衕七拐八拐，耳朵聽著遠處的警笛聲越來越近，卻始終沒往這邊來。
確認沒遇上巡邏的，他翻上後面的土坡，順著田埂小路往歌樂山方向去，那裡是郊區，而且是最偏僻的西郊山林地帶，不會有警察盤查。
整條撤離路線掐著表走，比他之前推演的還快了二十秒。
中午時分，他回到歌樂山後山的巖洞。先把槍拆好，用油紙裹了三層，塞回巖洞最深處，用碎石重新封好洞口。
他這才打開公文包的銅搭扣，一沓沓纏著銀行封籤的百元現金整整齊齊碼在包裡，油墨混著紙張的氣味撲面而來。
他蹲下身，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最上面那沓的封條，硬邦邦的硌著指腹，給他帶來一種極大的滿足感。
他稍微點了一下，一共四萬七千塊。
他又在心裡默算了一遍：在鎮上建材廠扛水泥，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就三百出頭，除去吃用攢不下多少，這一包錢，抵得上他扛十年工的收成。
兩次坐牢的熬煎、邊境扛麻包的苦累、三天山路的風餐露宿，那些壓在心裡沉甸甸的日子，此刻好像都被這沓錢襯出了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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